吴天看到苏云清的时候,大吃一惊,苏云清看到石勇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既然石勇还活着,那吴天和胡明怀,肯定也还活着。
尤其是,胡明怀还是他的师爷,追随了他十年。
若是这班人此刻闹将起来……那种后果,苏云清只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他整个人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羞愧!恐惧!
虽然那件事是杜碑干的,苏云清完全是被蒙蔽着上了贼船,但,他最后也默许了啊。
甚至在上报朝廷的奏章里,他也清清楚楚地,选择了和杜碑统一口径。
这便算是同谋了,毫无疑问。
而当日杜碑挥退左右,说服他的一句话,便是:“我知你为何费尽心机,大老远跑来高兰查账,现在脏活我替你干了,不需要你额外再付出什么,现在我们各取所需,日后再不相见,岂不美哉?
你若是心里觉得亏欠他们,待你坐稳了高兰县令,好好抚恤他们的家眷便是。这年头,还有官爵银子买不来的人命吗?”
彼时,苏云清十分震惊,朝廷的言官,所谓清流,居然是这样一个庸俗邪恶、草菅人命的家伙。
但苏云清没有勇气举报杜碑,因为就算他把杜碑搞到罢官,他自己的目的也全泡汤了。反正吴天他们三条命也回不来了,干脆就……废物利用吧。
苏云清在心里发誓,等他当上高兰县令,一定好好努力,多做实事好事,决不能辜负如此大的牺牲。
然后,苏云清便默许了,他成了杜碑的同伙。
他为吴天三人争取了丰厚的抚恤金,可现在,石勇却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简直了!
幸好大家都不认识石勇,一个小小的少年衙役。
所以等仪式刚一结束,苏云清便匆匆地和两位班子的同僚,以及迎接他们的一众官员、军官,打了个招呼,然后也顾不上大家好奇的神色,直接把石勇叫到一边。
现在整个高兰县城,除了城墙,基本上已经是一片废墟,没有那个条件让苏云清避开大家的视线,单独询问石勇了。
“你……”
一张嘴,苏云清只觉得满肚子的话,竟然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大人,那日贼人一攻打县衙,我们就藏了起来,然后趁乱翻墙出去,躲在隔壁院子的水井里,那地方恰好有一个洞,似乎是主人家挖来准备避祸的,里头连干粮都有……却不料,主人家没用上,一家老小死了个干净,那洞却被我们用上了。
白莲教的贼人将许多尸体丢进井中,我们怕染上疫病,只能硬着头皮爬出来,恰好忠字营的兵爷杀过来,贼人退去,我们才算得救,但胡师爷却不知为何,不告而别,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吴公子也要走,说要去府城和嫂嫂们团聚,小人死活拖住他,不然小人怎么证明自己的行踪?”
石勇满脸唏嘘,主动开口,解释了一下他们三人当日的行迹,然后不露痕迹地把胡明怀跑路的事情,委婉地甩出来。
这也是吴天知道苏云清是新任县令以后,特地对石勇面授机宜的。
既然苏云清已经到高兰县来做县令了,那青阳县令就另有别人了,按理说,吴天和石勇都各自离开,也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他们都认为,是苏云清要用他们三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所以肯定要上报三人的死讯的……然后石勇突然就活了?那他在青阳县的衙役职位怎么办?
就算有新任县令上任,可要证明石勇的身份,还是免不了要苏云清这边出一份证明,甚至还要从京城的吏部中转……这一来一回的,苏云清还是会知道石勇没死,石勇还是要面对苏云清,然后这时间可就耽搁的太久了
以现在的交通和通信状况,以及衙门的工作效率……耽搁一年半载的都很正常。
若是苏云清心里不痛快又或者新任县令有自己的亲信要安排,随便拖一拖时间,两三年都没问题,到时候哪里还有石勇的岗位?
在苏云清上报石勇死讯的时候,他的岗位就会有别人顶岗了。
所以,胡明怀可以直接跑路,吴天可以不鸟苏云清,甚至直接和他撕破脸对喷,但石勇却必须要和苏云清照面,还要苏云清能主动再为他,单独上奏……尽可能的减少公文来往的环节,争取时间。
最后,这么一趟,辛苦和危险都经历了,怎么也要捞点功劳吧?
在石勇过来拜见苏云清之前,吴天就把方方面面都给石勇说透了,所以石勇此刻才能从容不迫地,把话术说的漂亮,又不露痕迹。
而且,石勇也确实不知道,夏沧海已经密奏过了。
解释起来挺复杂的,但是苏云清听完石勇的话,反应过来,也只是瞬间而已……然后苏云清突然就轻松了。
“吴天怎么没一起过来?”
“天哥前几天在忠字营,现在在济字营呢,小人也是沾了天哥的光,才能全须全影地站在这里,这几日也没吃什么苦头,”石勇又唏嘘了一下,然后才满脸尴尬地小声解释:“我要天哥一起来的,但是他说他忙着写话本……”
忙着写话本就忙着写话本,什么叫他说他忙着写话本啊,分明就是托词。
苏云清瞬间就听明白了,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苏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天哥他可能是觉得,当日您没等我们几个,但小人觉得天哥不对,我们都知道,当日您根本就不在衙门里,您手里又没有兵马和捕快衙役,怎么也是没办法立刻冲破包围,来解救我们几个的。
再往后,紧接着便是白莲教的贼人破城,您肯定是要忙着更紧急的大事,顾不上我们几个也很正常,跟全高兰县城的百姓的安全比起来,我们几个人,确实理应排在后面。
小人斗胆,猜胡师爷自行离去,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灰了心,想不开,但小人想得开,因为换了小人是大人的话,肯定也会这么选择的。”
石勇急忙打断苏云清的话,他是真不敢让苏云清亲口把事情揭破的,他不是吴天,他是底层小吏,他是万万没有那个底气和苏云清撕破脸的……所以他把打断,装的更像是一种小人物面对大人物的惶恐。
果然,石勇一番长篇大论之后,苏云清居然有种错觉……他也许真的是顾不上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苏云清都长须一口气,不管石勇是真这么想,还是假这么想,他都当石勇是真这么想的。
至于胡明怀和吴天……八成他们是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一个直接跑路,一个不愿意见自己。
苏云清在愧疚之余,确确实实也放宽了心……起码这几人不会当场闹将起来,他不用社死了。
苏云清立马拿出笔墨,挥笔写下奏章,说明了吴天四人没死……抚恤金肯定是要取消的,功劳应该不会变。
但苏云清也只是报功,他是没资格叙功的,所以具体给多大的功劳,多大的赏赐,还是要看吏部那边怎么定。
刷刷写完,苏云清亲手封上火漆,让书吏交给驿站,快马送去吏部……然后又给连永慈写了一封信,交给石勇,说道:“快些回青阳县去吧,把这个交给连县尉,让他盯着你的职位,别叫别人占了,朝廷的赏赐晚些时候就会到。”
石勇的目的达到,糊弄过去,立马千恩万谢地离开。
但一回到济字营吴天的帐篷里,石勇马上便是一顿破口大骂。
“差点儿害死我们,现在连点盘缠都舍不得给我,这苏老贼,我真是看错了他!”
吴天摇摇头,没说话,苏云清这么容易就放过石勇,反而让他觉得,这件事其中似乎还有什么隐情……不过,不重要,因为苏云清既然上报了他们四人的死讯,就至少已经是同谋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无辜的。
所以,没必要纠结。
不过,也不需要吴天动手,受到夏沧海密奏的皇帝,肯定不会轻易绕过欺骗了他的苏云清的,老苏能当几天高兰县令都不好说呢。
到时候,吴天只要落井下石就好了。
一报还一报,吴天可不是圣人。
“你且收拾行李,快些回青阳县吧,饭碗丢了可很难找回来的。”吴天叮嘱道:“我再等几天,审判结果出来,我直接回府城,安顿好以后,我会写信把地址告诉你。”
“这么多天都等了,也不急于一时,而且,天哥,我怕苏老贼派人半路截杀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府城吧,认认门,然后走水路再回青阳,安全第一嘛。”石勇嘿嘿笑着,搓着手。
吴天哑然失笑……得,这位也是对苏云清彻底失望的。
吴天忽然有些好奇,苏云清为官这么多年,好像也没听说他有几个好朋友、铁杆儿心腹啊……以前没注意,只觉得老苏不同流合污,是一股清流。
现在嘛……
连追随他十年的师爷都跑路了,身边儿一个信得过、可堪大用的手下都没有,这样的独狼,断然不可能成就大事。
所以还是要多交朋友,少树敌人啊!
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这不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