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你打算怎么办?”吴天问道。
“拔寨开营,离开此地。”王德闯面无表情地说道。
够狠!
这支持力度,厉害了啊!
吴天咋舌不已,朝王德闯挑起大拇指。
一旦朱永忠和韩光磊二人,真被胆大包天的苏云清下令处死……且不说这二位,死到临头是反抗还是不反抗,忠字营的骄兵悍将,恐怕是忍不住要当场兵变,法场劫人的。
到时候,只要朱永忠这老油条不参与、不阻止,任凭忠字营一顿乱杀……那这就属于士兵们自发的行为。
事后朝廷能怎么着?还能把忠字营一万多人全部干掉?
那整个西军序列十二个军,上百个营,都要被激的哗变了。
所以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更大的可能是高兰县地方,死多少都是白死,尤其是苏云清本人……谁让他粗暴执法,激起了兵变呢。
当然,忠字营肯定也是要接受惩罚的,比如下一次西军和西戎交战时,忠字营会被当做敢死队,排第一个去送死……不过只要是能活下来,往日的过错也就一笔勾销了。
朝廷永远是稳定第一,不管你是军方、地方官,还是普通百姓,谁弱谁就吃亏呗,只要大局势稳定就行,朝廷大佬根本不在乎是谁吃亏。
这是阶级问题,人的屁股在哪个阶级,就会自动地用那个阶级的立场去考虑和看待问题,自发地维护哪个阶级的利益,这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王德闯要在忠字营极有可能发生哗变的时候,选择拔寨开营,离开高兰……这明显就是在暗示忠字营:你们随便杀,就当我不存在。
这何止是不存在啊,那是真的不存在,这不马上就要开拔了吗。
王德闯哈哈一笑,但随即轻叹一声,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
等等!
吴天突然反应过来,他都能想到的,王德闯和苏云清不可能想不到。
上辈子他虽然也是个成功人士,但他擅长的领域,毕竟是职场、是商场,而不是官场和军队……所以,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专业对口,他们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
所以苏云清大概率是不会判朱永忠死刑的,除非他要拿整个高兰地方和百姓的命,去豪赌。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反推回来……兵部给忠字营下的那条命令,现在看,也不算是不顾武将的性命讨好文臣,而是早就预判了这一点。
但凡苏云清敢豪赌,就要做好被哗变兵士,当场干掉的思想准备……而且死了也是白死。
所以这哪是文臣威逼,武将退让……这分明就是明着退让,暗着给文臣挖坑啊。
高啊!实在是高啊!
谁敢说武将没有脑子呢?这个预判,简直了,不愧是能在兵部任职的大佬,牛逼!
而王德闯的济字营,选择在公审开始之前的这个时间点开拔,离开高兰县,很明显就是在和兵部、忠字营打配合,无声地告诉苏云清:敢动手,你就必死无疑。
可想而知,朝堂上的文武之争,已经到了何等残酷的地步……只差最后刀兵相见,血溅五步了。
吴天暗自警惕,他绝对不可以入官场为官,更绝对不可以介入到文武之争中去……否则,一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么苏云清会怎么做?
都已经做了强项令了,在高兰县百姓面前也表现过了,应该不会再继续豪赌了吧?再赌,得不偿失了啊。
应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杀死白秀才的那个小队长,处死,诛杀首恶……然后小队的其他兵士,该杖责杖责,该刺配刺配,差不多也就可以交代了。
至于朱永忠和韩光磊两位军事主官……大概率是没事的。
心里做好了判断,吴天顿时忍不住想要验证一下……这可是很少见的能隔空观摩诸位大佬隔空交手的机会啊。
犹豫片刻,吴天叫了石勇和张有根,三人改换了装束,离开济字营,前往高兰县城。
王德闯听了手下的报告,沉默片刻,吩咐心腹小旗官率领一连人马留下,等候吴天。
另外再差遣几个机灵精干的亲兵,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跟上吴天,暗中保护。
不提王德闯自己对吴天这个人,有一定程度的认可和欣赏,单单是夏沧海对吴天的看重,王德闯都不能让吴天在他手里出任何事,肯定要派兵守护吴天周全的。
很快,吴天一行三人就来到了临时县衙。
原来的县衙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连死尸都还没收拾干净,所以临时县衙就设在中心街道尽头的一处大致完好的民房。
门口也没搭台子,县尉池红斌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县丞不见踪影,苏云清一人站在场中间,招呼衙役们把嫌犯们都押上来。
21名五花大绑的兵士们依次站到场中间,连同几个疑似吃了白志成的人肉的流民,也被押上来……四周的百姓和流民无人敢喧哗,皆是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吴天一行四人也藏在百姓当中,但是左右看看,李琼并没有露面,白家和李家人也都没露面……这可就有意思了哈,苦主没露面,今天的公审会留下瑕疵的,这两家人日后随时都可以翻案,到时候就是苏云清的麻烦了。
看看苏云清要如何应对吧,按理说,老苏不应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朱永忠和韩光磊二人浑身披甲,连随身兵刃都没除去,昂首站到了最前列。
苏云清看看围在四周,阻挡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们,没有一个敢回头看的,也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省略了所有的流程,直接对朱永忠发难。
“朱副将,你的下属做出此等骇人听闻的事情,你有何话说?”苏云清问道。
“好叫苏县令知晓,我忠字营接到兵部命令,清缴白莲教贼人,事发之时,我正率兵在外,并不在营中,此时我并不知晓。”朱永忠大声说道。
苏云清果然没有在朱永忠的身上纠缠,直接转向韩光磊,问道:“朱副将不在营中时,按律,应该是韩校尉任值星校尉,代替朱副将执行军务,你的下属做出此等骇人听闻的事情,你做了什么?有何话说?”
“好叫苏县令知晓,我接到的命令,是清缴白莲教贼人,我每日派出探马,以连为单位,对外,在高兰县城周围探查有无白莲教贼兵聚集,对内,在高兰县县城内外搜查有无白莲教奸细,我并未下达杀死白志成的命令,此事我并不知晓。”韩光磊大声说道。
苏云清冷笑两声,指着那些被五花大绑,依旧昂首挺胸的兵士,说道:“韩校尉,你的下属杀了白秀才,你说你不知情?连手下做了什么,你都不掌握,你怎么当的值星校尉?”
周围一直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顿时变大了不少。
韩光磊昂首挺胸,也指着那些被五花大绑,却依旧昂首挺胸的兵士,说道:“我们忠字营,是西军作战序列,常年和西戎作战,你指的这些兵士,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至少三个西戎兵人头的战绩,他们全部都是百战老兵,都是为国效忠的有功之臣。
我们大老远的从西部边境,千里迢迢来南方平叛,回驻地的路上,又被兵部调来高兰县清缴白莲教贼兵,苏县令,你的意思是,我每下一道命令,要怀疑这些国之功臣?我要派人盯着他们完成每一道命令?
我想请问苏县令,你命你手下的捕快出去办案,是否要派人盯着他们办差的同时,没有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苏云清顿时僵住,这话他确实不好承认,说了,那就是巨大的把柄。
但其实韩光磊的这番话,也有不妥,有甩锅给手下的嫌疑……但也不能说他错,因为任何一个主将,都确实不可能盯着手下的每一个连队的兵士,奉命外出的时候,具体做了什么。
你只能选择相信。
苏云清和手下胥吏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手下,别无他法,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包办所有的事。
但苏云清马上就反问:“行,你说你不知晓,那现在你手下的兵士,确实杀了一个有功名的秀才,你也说和你没关系?”
韩光磊坦然说道:“身为主官,我必须信任我的手下,而他们犯了错,我当然也要承担责任。”
“还算敢作敢当。”苏云清微微颔首,对那些兵士说道:“你们杀了白秀才,本官要砍了你们的头,你们可有怨言?”
“要杀要剐,随便来,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头,是你养的!”
“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21个大汉纷纷嚷嚷,一个个毫无惧色,确实是悍不畏死。
朱永忠和韩光磊却是脸黑如碳……这帮大头兵当兵都当傻了,脑子里全都是肌肉……刚才老子都给你打过样儿了啊,你接着话茬大喊老子是有功之臣,老子立过战功,你一个文官没资格砍老子的头……
对吧,随你喊,你破口大骂也行的,唯独不能认打认罚。
现在这个小队的兵士们,虽然一个个悍不畏死,但说出来的话,确实就是认打认罚的意思……完全不对路。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关键,这种话,根本没法提前教,因为这帮大头兵大字都不识一个,他们是真没有这个脑子……你教了,万一人脑子一抽,胡说八道,那就把教话的人给刮进去了。
平白地把事情搞大了。
无奈,朱永忠和韩光磊,只能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个昂首挺胸,慷慨赴死……他妈的两人的牙都要咬碎了好嘛,你们其实根本不用死的,起码不用全部都死啊蠢货!
果然,苏云清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对左右喝道:“来啊,把这21个凶徒,全数砍头,祭奠白秀才的英魂……咦,等等,白家人呢?这么大的事,白家没来人吗?你们白家自己人,都不把自己的子孙当回事儿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现场开始寻找白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