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加长了时间，不少本来打算离开的人又坐了下来，说书先生放下茶杯清清嗓子缓缓道来。
“说起这事在座的各位想必多少有所耳闻，有些客官许是亲自见过，有些也只是道听途说，老朽运气不错，恰好知道一些这云泽斩妖之事的前尾，就在这给各位说上一段。
这事情发生在三十九年前，于渭湖之中，有一自称嫦祖的妖怪住在水下，要求我们按他需求祭奠每祭品，那妖物满意了，便不来骚扰我们。
若是哪一日完了些亦或是稍有不慎这妖怪便会施法将这渭水卷起滔天之势，淹死湖边的行人。
然而这妖胃口越来越大，起先只要鸡鸭鱼肉，后来成群的羊支牛群往河里敢，再后来这些也不行了，这妖竟然吃起来人来。
还偏好吃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当时也请过不少江湖术士前去除妖，可结果却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反而因为这个举动引起了妖怪的不满，一下子杀了许多人。”
那说书先生说的很是生动，周围的看客也和配合的跟着一惊一乍，而起先点这一出的童先生神色闲闲，心思瞧着倒有些不在上面。
他看起来教养很好，坐的很端正，眉眼生的温润，瞧着身边那两个少年无微不至的照顾，平日里应该是个性格好的。
说书先生在台上高声嘹亮：
“那一日狂风大作，明明方才还是乌云幕布的天空突然间冒出了太阳，五彩的云彩在天上散开，云泽仙君踏着祥云如同天神一般从天而降，身带金光，眉目似画，墨鸦般的长发上别着一根翠竹做的簪子，让人看一下都觉得是亵渎。”
童先生听到这忍不出笑了起来，像是这话多么荒唐似的，可片刻后又漏出几分自嘲来，却是不自觉的认真听起来。
“当时我们镇上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公子被抓了去，这妖怪实在阴毒，吸取他们的生气后在将人剥皮拆骨张着血盆大口一口一口生吞了，雨泽仙君慈悲心肠，不忍我们日夜受苦，在一女子的请求下便前去那渭水之中，要灭了那妖怪，此战极为精彩……”
说书先生说的天花乱坠，那童先生只有在他说道那女子时神色怔忪，就像是陷入了一个久远的回忆，神色也变的丰富一起，一会柔和一会痛苦。
“最终云泽仙君和那妖物同归于尽，渭水消散，那片地在一夜之间突然生出一片山脉……”
半响等到掌声雷动，他这才回过神来，又打赏了些银两，慢吞吞的被扶着起身，临走的时候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对那说书先生说：
“先生说的很精彩，不过有一点错了。”
说书先生一愣：“什么？”他这故事其实也是根据道听途说，随着自己的改变的，哪里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只不过是这些年一直都是对外这么说的，竟是连自己也信了。
童先生咳嗽了两声，缓了缓呼吸才道：
“云泽仙君并没有死，这世上还有人在寻他呢。”
“是，是……当年云泽仙君并未从渭水中出来，那渭水又一夜之间化为山脉，所以才有这个猜测，倒是我不够严谨了。”说书先生讪讪笑道。
童先生倒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昂首轻声道：
“先生，告辞了。”
他说的平淡，点头示意后便被扶着慢慢离开了，他虽然没有驼背，背部挺的很直，但身影之中却弥漫着一种无法遮掩的疲惫苍白。
那一句告辞了让说出先生心中一慌，竟听出决绝的意味来，眼见人即将离开自己的视野忍不出高声喊道：
“童先生！”
童先生不知听没有到，却是没有回应，门板一遮倒是看不见了。
周围的熟客见他神色恍惚盯着门外看，好奇道：
“怎么了？”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说不出那点怪异，半响才道：“只是瞧见童先生，有些感慨。”
那熟客道：“谁说不是呢，当年咱们镇上出了名的大才子，惦记他的姑娘从排一条街，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敬花溪听了半天的故事，没忍住问道：“什么事啊？”
那人见他一个小孩子，生的又漂亮，倒也没责怪他多嘴，好脾气的解释道：
“他未婚妻突然疯了，大婚当天跑了。”
“为什么啊？”
“嗨，谁知道呢，童先生跟他未婚妻没疯之前感情很好，结果那女人跑了，他这辈子也没找过别人，如今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身边也没个伴，哎……”
这时另外一位客人也加入了其中：“哎，你们听说没有，那女人听说就在渭水那片山里，十几几年有人去那边祭拜云泽仙君时似乎看见了她的身影。”
“这你也信，这么多年，一个疯子恐怕早就饿死了，倒是童先生，我瞧着不太对，有点像是……”他后面的话没说，但多数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漏出了可惜的神情、
一直好脾气的说书先生却突然拍了一下惊堂木，硬生生的道：
“别瞎说，童先生这样的好人定然会长命百岁的。”
这个镇子不大，家家户户衣食无忧，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利益纠葛，便是被这么大声的警告了倒也没人发脾气，反倒是安慰起说书先生来，没一会人就散了。
房间里，敬花溪说起刚才的事感慨道：“哎，那个爷爷好痴情啊，余大哥，你说他喜欢的人真的死了吗？”
云焰冷眼瞟了过去：“他喜欢的人死不死不知道，不过他明日就死了，你倒是可以赶得上去哭上一场。”
敬花溪闻言倒也顾不上害怕他了，愤愤不满道：“你怎么这样！对一个老人说这种话太过分了。”
云焰淡淡道：“本尊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他。”
打算置身事外的余霜无奈被拉进两人之间的战局，面对敬花溪可怜巴巴的眼神无奈道：
“倒也不一定就是明日。”在敬花溪眼睛刚亮起来的时候接道：“今天晚上也说不定。”
敬花溪：“……”
敬花溪自闭了、
余霜和云焰暗戳戳的对视一眼，调戏人类幼崽真的挺有趣。
半响敬花溪终于认清这两个确实不做人，唯一会安慰他的流城并不会出现，闷闷不乐的打了招呼起身离开了。
余霜在他离开后眼里的笑意才淡了下来，龙神沉睡，身体卧化九州，他的福泽也一并赐予了再九州生活的人类，他的子孙因此天生会对人类生出亲近感，而所有的龙族血脉里继承了龙神的祝福，陨落后都会选择化作山河将身体献给龙神。
或者说着并非选择，这是所有龙族一种本能，一种继承。
若那说书先生说的是真的，渭河之上一夜化作山脉，那只能是云泽仙君陨落的原因。
而且这个云泽……余霜闭眼，尽可能搜寻着是否有熟悉的味道。
“本尊似乎见过那条龙。”
“嗯？”被云焰一打岔，余霜好奇的看过去。
云焰摊开掌心对着烛光无意义的观摩着手掌，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抽过一条龙的筋脉，那条龙好像就叫云泽。
余霜有些无奈：“就是他。”
云焰示意他继续说，余霜道：
“你当年困逢春的时候，抽了一条龙的筋脉，应当就是他了。”
“难怪。”云焰转头却想到别的事，讥讽道：“逢春贵为云潮妖王，与龙神天帝并肩，竟挣脱不了区区一条龙筋。”
余霜呵呵，不想理会，云焰却不依不饶：“你跟着这样的人身边，不觉得丢脸吗？”
余霜道：“……咱俩彼此彼此。”
云焰对过去的记忆不全，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曾经是逢春的手下，虽说后面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对立了，他自己认为是因为逢春不够强大，只是他并不清楚最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逢春去了哪里？
但是自己被被封印在结界里是事实，显然他肯定没赢。
闻言只好闷闷不乐的冷哼了一声，甩着袖子直挺挺的上床睡觉去了。
余霜觉得眼前这人的智商可能只有五岁，熄灭了蜡烛，也躺下过去。
第二天一早，云焰是被就被门外一连串的吵闹声吵醒的，眼看着怒火就要把这客栈烧了，余霜连忙安抚了几声，出去打探情况去了。
远远便瞧见一群身着素衣的男人神色忧伤的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敬花溪坐在靠窗的位子很是忧郁。
见了余霜，有些难过的道：
“余大哥，你说的对，他昨夜便去世了。”
他估计一晚上都没睡好，所以一大早就起来了，现下已经知道了关于童先生的很多事，知道他是个大善人，救助了很多无人照顾的孤儿，一辈子都没有娶妻，他是家中独子，又无子嗣，随着年龄增长家里父母早已故去，收养的孩子大多都出门闯荡或者已有家事，现下除了昨日他们看见的那两个少年，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家人了。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余霜道：“你与他非亲非故，去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