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尘土气息的晨风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发梢。
他看着远处骚动的人群，眼神悠远。
“你去告诉他们。”
“可以，但本官有两个条件。”
赵武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一，钱要先付。”
“白花花的银子，必须先送到我手上。”
赵武一愣，先交钱？这可是数万石粮食，金额巨大，哪有这么交易的。
纪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第二，货一周之内分批交割。”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必须签下契书，白纸黑字，画押盖印。”
这话一出，赵武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世子，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
“世子，您是钦差，您身上系着皇命，这官仓里的每一粒米，都是朝廷的赈灾粮，是万千灾民的活命粮啊！”
“我们怎么能把它卖了？”
“私自动用官粮，倒卖牟利，这是通天的大罪，是杀头的死罪啊！”
赵武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纪宁的背影。
“世子，就算您是宁王世子，就算陛下再如何看重您，此事一旦败露，您也难逃责罚啊！”
“为了对付一个黎家，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啊！”
他以为纪宁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去跟黎家硬碰硬。
纪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驿站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让这份沉默显得愈发压抑。
赵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世子真的……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纪宁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告诉你，本官要卖的是官仓里的粮食？”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武的脑海中炸响！
赵武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不是官仓的粮？那是哪儿来的粮？”
“我们手上，哪里还有别的粮食？”
纪宁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和对猎物即将落网的掌控感。
“赵武，你跟了本官多少年了？”
赵武愣愣地答道：“回世子，八年了。”
“八年了……”
纪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的忠心可嘉，可这脑子，怎么还是不开窍呢？”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且想想。”
“等我们和黎家签下契书，拿到那笔巨款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赵武绞尽脑汁，还是想不明白，只能试探性地问道：
“去筹粮？”
“蠢！”纪宁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拿到钱，本官会立刻以钦差之名，开仓放粮！”
“将官仓里所有的粮食，以最低的平价，甚至免费，发给全城的灾民！”
“轰！”
赵武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掀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开仓放粮？
他呆呆地看着纪宁，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神一般的转折。
纪宁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蠢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黎家为什么敢出五百文一石的高价来收粮？”
“因为他们笃定，开封府的粮食都在他们手上，他们可以随意操控粮价。”
“可一旦本官开仓放粮了呢？”
“数万石官粮涌入市场，你告诉我开封的粮价，会变成什么样？”
赵武的嘴唇哆嗦着，他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但那太过疯狂的结论，让他不敢说出口。
纪宁替他说了出来。
“粮价会一瞬间崩塌！”
“从五百文一石，跌到一百文，甚至五十文！”
“到了那个时候，粮食价格就会回归正常，哪里还用得着五百文钱！”
纪宁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眼中的寒意更盛。
“然后，你再想想我们的契书。”
“我们收了黎家五百文一石的预付款，答应在一周之内，给他们交货。”
“一周之后，这满大街都是便宜得没人要的粮食。”
“本官大可以拿着黎家给的银子，去市面上用五十文钱的价格，把粮食买回来，再用五百文的价格卖还给他们。”
“你说，这笔买卖，本官是赚了，还是亏了？”
“至于黎家……”
纪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用足以买下半座城的银子，换来了一堆即将变得一文不值的粮食，和一张让他们沦为全天下笑柄的契书。”
“这滋味想必一定很美妙吧？”
赵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纪宁刚才那番话。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阳谋，是诛心之计！
他根本不是想赚黎家的钱，他这是要黎家的钱还要黎家的命，更要将将军府的声威彻底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原来，从纪宁让他在城中散布有万石新米出售的消息开始，这个天罗地网就已经设下了。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黎家的贪自负，甚至黎振雄自作聪明的反制，全都被纪宁玩弄于股掌之间！
许久之后。
“噗通！”
赵武再次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惊恐，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狂热！
“世子神人也！”
“属下愚钝，属下该死！”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
“高，实在是高啊，这一招釜底抽薪，借力打力，简直是闻所未闻！”
“黎家那群蠢货，还以为自己抓住了世子的把柄，殊不知，他们正兴高采烈地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绞索啊！”
纪宁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
“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属下知道！”
赵武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
“属下这就去，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会让那群狐狸看出半点破绽！”
“属下要让他们，把棺材本都高高兴兴地给我们送过来！”
说完，他对着纪宁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看着赵武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纪宁重新走回窗边。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开封城。
然而，这温暖的阳光，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半分寒意。
黎家，黎川。
还有那个女人柳如烟。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这才刚刚开始。
纪宁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跟我玩？”
“你们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