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镜城衙门。
余海潮扛着曲辕犁一路小跑，到了衙门。
衙门设在镇子中央。
守门的衙役认得他，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孔县令正在后堂喝茶，面前摊着一叠公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四十出头，瘦长脸，蓄着短须，一看就是个在边陲小县熬了好些年的七品官。
见余海潮扛着一架怪模怪样的犁进来，他把茶盏放下：“这是什么？”
余海潮把曲辕犁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大人，这叫曲辕犁。”
“是我让铁匠铺连夜打出来的，您看看。”
他把犁架、犁铧、调节环一一指给孔县令看，又讲了用法，“比直犁省力一半不止，翻土还深，一天二十亩地，三个人拉就够了。”
“真有这么神奇？”
孔县令半信半疑，站起来绕着犁走了两圈，蹲下去摸了摸犁铧的弧度，又看了看那个可以调节深度的铁环：“你试过了？”
“试过了，就在农奴场，拉犁的兄弟都说省力气。大人不信，可以让人在院子里试。”
孔县令沉吟了一下，叫了两个衙役过来，在后院划了一小块地，把曲辕犁架上去。
两个衙役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扶犁，犁头扎进土里翻起一道匀称的垄沟，三人走了几个来回，步子轻快，没有平日拉直犁那种一步一喘的吃力劲儿。
孔县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接过来试了两圈，扶着犁把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扒开土看了看，翻起来的土又深又匀，连底层的湿土都被翻上来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眼底的亮光压都压不住：“好！好东西！”
“有了这个东西以后老百姓种地就不用这么幸苦了！是利好天下的好东西啊！”他转头问余海潮，高兴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余海潮顿了顿，便含糊道：“小人偶然听人说起，就让人试了试。”
孔县令没有再追问，立刻让人把图纸收好，拍了拍余海潮的肩膀：“你这次立了大功。”
“本官这就上报朝廷，该给的嘉奖一分不会少。先赏你一百两银子。”
他吩咐师爷去库房取银子，余海潮捧着白花花的银锭，手都有点抖，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大人！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孔县令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拿着曲辕犁的图纸和几件实物，匆匆出了衙门，直奔薛家。
薛家是北境的大族，薛贵妃的兄长薛凯镇守北境，薛家在镜城有宅子，孔县令到了薛家门口报了名帖，没等多久就被引进了正堂。
祁灵韵正坐在上首喝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华丽的衣裙，头上簪着金钗，脸色养了几天也缓过来了，虽然还是清瘦些，但已经恢复了公主的架子。
见孔县令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孔大人，什么事？”
孔县令把曲辕犁和图纸呈上去，把余海潮的话又讲了一遍。
哼！
祁灵韵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图纸，随手翻了翻，脸上浮起一层不屑的冷笑：“曲辕犁？不过是个新犁罢了，有什么稀奇？”
“本宫看，这不过是苏清清弄出来的妖物，借着这个来笼络人心罢了。”
在北境就没有人能逃出自己薛家的眼睛，苏清清以为靠这个东西就可以拉拢别人？
做梦，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孔县令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被祁灵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东西放这儿，本宫自有打算。”
“孔大人先回去吧！”
孔县令不敢再多嘴，拱了拱手告退。
人走后，祁灵韵把图纸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边的青霞说：“去，查查祁瑨和苏清清今天在做什么。那个祁瑨不是在农奴场吗？二十亩地种完了？”
青霞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禀报：“公主，祁瑨昨天在农奴场干了一天，今天没去，换成他那个侍卫在顶替。”
“苏清清今天一早就带着人去了分给他们的那块地。”
祁灵韵把茶盏搁下，冷笑了一声：“她那三百亩可全是劣地，碱得跟盐一样，种得出粮食才怪。”
“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耐到什么时候，用不了多久，交不出公粮，自然有人收拾她。”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都不用本宫动手，她就得自己跪下来求饶。”
青霞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公主，那个曲辕犁……若是真的能省一半力气，对北境开荒是好事。”
祁灵韵侧目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她弄出来的东西，就算有用，也不能让她落好。要是被父皇知道了，肯定就有机会原谅祁瑨，接他们回去。这个事不许宣传，还有不许任何人用这个妖物。”
“你盯着点，别让余海潮那边再跟她有什么来往。”
青霞低下头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而这个时候，苏清清带着长安和沈珘已经站在了自己那三百亩地的地头。
一片荒凉铺展开来，脚下全是碎石和粗沙，干裂的土皮上覆着一层白色的碱霜，放眼望去，东一块西一块的枯草茬子戳在地里，像一圈一圈倒伏的刺猬，连根都拔不出来。
长安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手，土粉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站起来，眉头拧得死紧：“夫人，这地……全是碱和石头，怎么种？”
沈珘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踢得脚趾头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比农奴场那边还差，那边好歹还有几寸土。”
“夫人，要不我们不种了，去打猎换粮食，直接拿银子交公粮也行。”长安眉头紧锁，他们都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养活。
沈珘立刻接话：“对啊，打猎总比种这种地强。”
“这地种下去也是白瞎。”
苏清清没有马上接话。
她蹲下去，伸手捏了一把土，细细地捻着，指腹间全是粗糙的沙粒，用指头在土里戳了几下，挖出一个小坑，看了看下面几寸深的土层，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地形。
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道弯曲，从西北向东南延伸，离这块地大约半里路。
苏清清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地种不了庄稼，是因为盐分太高，没有肥力。盐碱地有盐碱地的治法，先把盐洗掉，再养土。”
说着，她指了指远处那条干河床，“你们看，那边有一条干河床，离咱们不远。下雨的时候河水会涨，只要我们把地挖出沟渠，把水引过来，浇一遍地，水把盐分往下压，地表就没那么咸了。”
“压一遍，种一季，再压一遍，三五轮下来，土就活了。先把土养活，粮食自然就有。”
长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干河床确实不远，但眼下是旱季，河里一滴水都没有。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夫人，可现在没水，这样也太慢了，培土就好几年，明年就要交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