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杜可家里出来，天色将暗。不知不觉，唐筠竟然在杜可家呆了一整天。他们坐在地毯上，把各自经历的不容易都说了一遍，哭哭笑笑，心从来没有贴得这么近过。
到了晚间，唐筠让杜可喝了粥，又安置她睡下，这才从杜可家里出来了。在杜可那里还不觉得，出了门看到暮色深重，才深深感受到了疲惫。
等她到了自家楼下，却一眼又看到了勒昆，跟早晨见到的一样，他坐着摩托上，长长的腿支在地上，就好象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唐筠站住了。是疲惫还是孤单吗？或是杜可展示出来对爱的渴望让她变得格外软弱，竟然令她有一些鼻头发紧。
“勒昆。”她唤道。
勒昆回过头来了，看到她，先是释然，后是生气：“你这是从外面回来？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给你的信息，怎么都不回我电话？你为什么要关机，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
两天一夜，唐筠没带充电器，手机什么时候没电了她也不知道。
唐筠什么都没说，她走上前去，温存地抱住勒昆的腰，把冰凉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勒昆一下住了口。他垂下眼睑，打量着伏在他背上的侧颜。今天的唐筠很不一样，平时她很少会有这么主动的表达。这个美丽又温柔的女孩，若有若无自带疏远又清冷的气质，自己一心想对她好，却不知道从何着手。
唐筠的下巴轻轻在他背上蹭着：“带我去兜兜风，好不好？”
这样的温存的要求，如何拒绝得了。
但勒昆并没有马上同意，他可得教育一下这个任性的女孩，他尽可能严厉地对唐筠说道：“以后不可以关机，不可以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有什么至少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啊！”
唐筠伏在他的背上。饱含深情的眼睛脉脉地看着他。
勒昆勉强让自己继续保持着严厉：“唐筠，我告诉你，下一次如果你还关机的话，我直接撬门进去找你。你听到了吗？——你严肃点，我说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嘛……别生气了……”唐筠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背上，含糊不清地撒着娇。
勒昆绷不住了，唇边已控制不住漾起了笑意。但他还是粗声说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你想去哪儿？”
很快，他们一起坐着摩托，越过月色笼罩的小巷，穿过了霓虹璀璨的大街，最后在开满了鲜花的河岸边停了下来。
一路上，唐筠把自己紧紧的贴在勒昆的后背上，安静地不发一语。她听到了勒昆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了他越来越炙热的呼吸。
摩托车才停了下来，勒昆用脚支着摩托，等不及下摩托。侧回身，伸手回来抚摸着她的头。
唐筠还是搂着他的腰，偎靠着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勒昆俯下头来，轻轻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他叹息了一声，下了摩托，一使劲差不多是把唐筠抱下后座，紧紧地拥在怀里。
唐筠伏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勒昆，你想跟我说说小雨吗？”
勒昆的额头抵着唐筠的额头，他含糊其辞地应道：“小雨？都解决了，她还好，没关系了……”
唐筠还想再说些什么，勒昆却已经俯下头来了，他捧住了唐筠的脸庞，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如此的激烈久长，唐筠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畅，甚至她的意识都开始有一些恍惚。
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唐筠把自己更深地埋到勒昆的怀里，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信他吧，难道这个男人不值得被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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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娴跟唐筠约的时间是每周一次。固定的时间、地点，她甚至表示可以付一些咨询费给唐筠。看来，她是真的把唐筠当成了心理咨询师，完全是打算开始阶段性的治疗。
“这可不是心理咨询，小娴，我们是朋友，本来朋友之间也不能进行心理咨询。”唐筠可不愿意承认，毕竟是师出无名。
“那是什么？你时间很多吗，你看你为我花了这么多的时间。”
“陪伴，闲聊？随你怎么看，总之不是心理咨询。”唐筠无奈。
小娴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不是咨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陪伴，现在她最缺的就是这个呢。既然唐筠不要钱，出于补偿，她会带很免贵的礼物来给唐筠，一会儿是香水，一会儿是口红。
象今天，她干脆带了一只名牌的包包来给唐筠。
“亲爱的，这是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买的呢。限量款，全新的，从来没用过。你看，这花色多素雅，特别衬你的气质。”
“人肉背回？这么珍贵！师出无名，我可要不起。”唐筠笑着说，然而神情里不置疑的拒绝。
见唐筠坚决，小娴无奈说了真话：“收吧，你要不收，我拿着也是浪费——跟你说实话吧，这个包包我有两个！一模一样！”
虽然不是很懂名牌，但唐筠也知道像这样的包动辄上万，价值不菲，一模一样未免也有点过份。
“为什么要买两个？果然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当时我在英国留学，我妈非说要来看我。借着这个理由她来了英中，也不管我，到处吃喝玩乐，疯狂花我爸的钱。我一气之下，跟她吵了一架，打电话给我爸要赶她回国。结果我爸也拿我妈没办法，为了安慰我，就规定老妈，不管她买了什么，必须是两份，一份她自己要，一份给我。后来我妈去逛包店，要买这个包。我其实已经有一个了，但我还是要了——不要白不要。这些钱都是我爸的，我不花，我妈会花，别人也会花。”
唐筠听得咋舌。豪门恩怨，果然是复杂。
“听起来，你跟你妈的关系真是还挺……有意思。”
“嗨，你不用说得那么隐晦。我跟我妈关系一点都不好，她从来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别说不喜欢，我甚至恨她！你都不知道，她有多不靠谱！包养小弟，跟我爸的合作伙伴借钱，打麻将赌博，我爸让我们住在门对门，就是为了让我管束一下她。”小娴撇着嘴坦白地说。她妆容精致，穿着华丽，抱着水杯的指甲涂着精致的指甲油，上面还镶了亮闪闪的小碎钻，衬得她秀气的手分外白晰。
“你们住在门对门？呃，我的意思是你们没住在一起？”
“谁能跟她住在一起？真要住在一起，我怕是连一天都忍不了。以前小时候，我倒是跟她住在一起，结果她压根不管我。我割过几次腕，她从来没注意到，还有一次我我想吓唬一下，离家出走三天，结果唐筠你知道吗？她自己也出去玩，比我还晚回家，她根本一点都不知道我离开过这！我从那时就明白了，我的死活她完全不在乎。”
唐筠想了想，从包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把小娴的那一张画摊开来：“小娴，你妈妈跟你关系不好，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女孩子吗？”
小娴拿起那张画，细细打量着。画上的女生留着长发，有着精致的眉眼，却刻意画上了秀气的八字胡。
“张左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好奇的问道。
唐筠指着画，耐心地：“你看，咨询师要求来访者画人像，一般来说，画主画的人像倾向是画潜意识里的自己。人像的性别一般都是画主内在的性别指征。你的这幅画留着长头，却又留着胡子。貌似男女不辨，但总体来看仍然是女生，这个八字胡更像是个装饰，很像某种迎合。所以才猜测，你其实是接纳自己性别的，但有时为了迎合别人也希望自己是男孩子——那这个别人是谁呢，结合你所说，很可能这就是你的母亲。”
小娴拿着那张画，沉默了。半晌她拿出了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唐筠看。那张照片是对老照片的翻拍。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剪着短短的头发，手叉着腰。脚踩着一个足球，很调皮英气的样子。
“这是？”
“我。”小娴答道。
唐筠定睛仔细看。果然，虽然是剪着短短的头发，那小男孩子的眉眼仍有小娴的影子。
“我妈妈很厌恶我是个女孩，她认为如果我是个男孩子，我父亲就会跟原配离婚娶她。她觉得是我毁了她的一生。所以她一有不如意就怪我不是男孩，打骂我。那时她怨气重，打我打得特别恨，我记得有一次她用衣架打我，衣架都打断了。我当时年纪小，很想让她开心一些，于是我主动剪短了头发，完全按男孩来打扮自己。我假装自己是个男孩子，就希望她可以稍微爱我那么一点点。但是，她还是不开心，完全不在乎我。到后来，我也不在乎了。上了初中后，我重新蓄起了长发，穿漂亮裙子，她喜欢不喜欢我，我都无所谓了。”
唐筠默默听着。她能够想像小娴的童年。她是如此渴求母亲的爱。为了得到母亲一点点关注，她割腕，离家出走，她甚至愿意改变性别，但最终还是失望，只好假装不在乎。突然间她想起小娴说过的那个梦，她隐约有了一些感觉，应该可以尝试去碰触了。
“小娴，我们来说说你的那个梦吧？”她提议道。
“啊，太好了。”小娴舒了口长气：“一个星期前我又做了这个梦。醒过来后，我哭得喘不上来气。”
“好，那小娴，我想请你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然的放到梦境里，假想有一架摄影机在跟拍你的梦境，你要以摄影机的角度尽力客观还原所有的细节，包括你当时的的情绪感受。”唐筠说道，把小娴安置到催眠椅上。
五分钟的呼吸放松后，小娴安静了下来，她开始了讲述。
“在一个很老的房间里面，我看见了我的母亲。隔着玻璃，她穿着一件枣红色旗袍，卷曲的头发扭在她长长的脖颈之后。留声机唱着，是那种三十四年代的老舞曲，她举着一杯红酒，就象是老上海舞厅里的舞女。”
老上海舞厅，舞女，风情万种。暗指小娴心目里的母亲，很可能是美丽，以色事人的。母亲在房内，她在房外，看得见，摸不到，意味着母女之间有着深深的隔阂。
“我看到一个黑衣男人出现了在母亲身后。他留着披肩的长发，嘴上刻意地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他藏在背后的手里捏着一把刀，刀峰冷冷泛着寒光。我吓坏了，我拍打着玻璃，想要提醒母亲。
母亲侧着脸，毫无防备对着男人笑。”
男人，披肩的长发，嘴上留着小胡子？猛然间，唐筠的心脏狂跳，她不太能确信自己的判断。
“那个男人搂住了母亲的背，突然举起刀来，对着母亲腹部插了下去，一刀接一刀……母亲象个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血汩汩从她的身上渗下来，把深灰色的地毯都洇湿了。”小娴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是什么感受？”唐筠的声音也有一些颤抖。
“我哭了，我很害怕，不知道要怎么办。”
没有伤心。没有难过。只有害怕不知所措。
“后来呢？”
“后来，场景忽然就切换了，地上躺着的母亲消失了。音乐响起，灯光很亮，好象是个舞会，好多人，都穿得格外华丽，举着酒杯，说笑着聊着天。我父亲站在聚光灯下，对我招着手。我走过去，本来是想告诉他母亲被杀了。可是我才走到父亲身边，他高高地举起了我的手，骄傲地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的小女儿叶小娴！她是我未来的接班人！所有人都拍手。这时我在人群中看到那个杀我母亲的男人，他跟着别人一起拍手，看着我，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我怕极了，然后就醒了过来。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奇怪的笑容，是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对，有点无所谓，满是嘲讽的那种——”
唐筠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死去。接着是盛大的舞会，小娴终于被父亲认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娴，父亲宣布你的接班人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这是你熟悉的吗？”
小娴自嘲地笑出了声：“这怎么可能，就连梦里我都觉得不真实。我爸爸对我还不错，金钱上从来不吝啬，对于我的学习成绩，工作能力，从来都没有什么要求，他总是对我说，女孩子就是来享福的，开心就好了。是我自己不想这么闲着，我特别羡慕我同父异母的大哥，他一直都在我父亲的公司担任要职。我父亲特别赏识他。我提了很多次想要去父亲公司帮忙，我父亲都拒绝了。我磨了父亲好久，前两天好容易他松了口，同意让我去总部办公室锻炼，结果我母亲跑去跟他的合作伙伴借钱，闹得历害，结果又泡汤了。我爸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管好我妈。”小娴越说越苦涩。
唐筠看着小娴妆容精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小娴，在梦境里杀母亲的男人，留着披肩的发，还蓄了小胡子？”
“对。”
“是这个样子吗？”唐筠指了一下画上的人像。
“不是。”小娴下意识地否认道：“五官不一样！虽然都留着长发和胡子——”
然后她呆住了，她猛然想起来，她是给母亲倒水时，她是曾经想过的，如果这杯子里放点毒就好了，从此一了百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瞪着眼睛，声音因震惊都变得尖锐：“你是说？你是说？那其实是我自己？我在梦里化身为一个男人杀了我妈？？？”
这样的一个梦。能看出来的是，小娴对母亲的恨已经到了顶点。母亲不仅没有爱过她，还阻碍她得到父亲的爱。她内心里有着强烈弑母的想法。但这又不被道德伦理允许，在意识层面无法直接表达这样的恨，于是在梦境里，她化身为一个男人，以男人的身份杀死了母亲——你不是希望我是男人吗？那我就以男人的身份杀了你。
安抚住小娴的情绪花了很长时间。
她意识到自己对母亲的恨之后，哭得特别历害。她咬着牙把母亲狠狠骂了一通。从童年对自己的忽视，到如今的为老不尊，事无所遗都骂了一通。唐筠递了一个抱枕给她，她使劲地击打着抱枕，直到抱枕裂开。
最后，她终于累了，满心疲惫，轻声说道：“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说完句话，她再一次哽咽到无法自控。
当恨被允许流动起来，爱也就流动起来了。
唐筠终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