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林修远叫住提着猪肠粉准备离开会议室的盛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小同志是刚进警队不久吧？你们年轻人体力好，能麻烦你帮我把办公用品搬上来吗？就在楼下传达室。”
盛晖下意识地看向程松月，程松月表情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去吧，吃完了早饭再去。”
盛晖当下松了口气，赶忙答应下来，又忙不迭地溜出了会议室。
林修远又转头看向会议室后排的欧阳澎，正要发话，程松月已经打断了他：“欧阳还有讯问任务，还请你理解。修远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安排另外的同志来配合你工作。
林修远倒是没再强求，眉眼舒展开来：“那就听程队的吧。”
赵泽元在旁边看了忍不住腹诽：拿阿晖撒气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再说你林修远是来协助侦查的，又不是空降来当支队长的，指手画脚给谁看呢。
然而这头赵泽元这样想着，那头李思檀已经口吐出二字：“小肚鸡肠。”
林修远的脸色一下变了，他转头看向李思檀，声音古怪地问：“你在说我吗？”
“我在说袁正淳，程队刚请回来的这个风水大师。”李思檀只是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卷宗，然后抬头问林修远，“林专家你也认识他吗？”
欧阳澎觉得眼前这一幕好笑极了，心想这丫头可比程松月有个性多了。
林修远的眼睛落在了李思檀的身上，竟是看了她好一会，“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听罢，程松月忍不住皱了下眉，只觉得林修远轻浮。
但随即她又看见林修远摇了摇头，对李思檀说道：“我知道你，你是季教授的关门弟子，虽然不是我们系统内的，但听说能力好像还不错，这几天也给刑侦支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侦查方向，但犯罪心理到底是理论层面的东西，还没有什么实践意义……”
没等林修远说完，李思檀已经合起了手上的卷宗。
她向来是不惯着任何人的，更何况是她没打算放在眼里的人。
正如林修远所说，她不是系统里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多顾忌。她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情面，嘲弄地看向林修远：“既然你认识我的老师，应该知道他是犯罪心理学最权威的专家，他在帮省厅破大案、重案的时候，你还在家门口玩泥巴吧？林专家，如果你想对我的专业评头论足，先掂量一下你自己够不够格吧。”
眼看林修远脸色变得铁青，程松月才慢慢叫了李思檀的名字，好像是在提醒：“思檀。”
李思檀则是挥了下手，重新看向手上的卷宗说：“行了程队，知道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会少说两句的。”
虽然有程松月缓解气氛，但林修远还是皱眉看了她一眼，心想她现在装什么好人？李思檀这条疯狗咬完人了倒是知道拽绳子了。
程松月注意到了林修远的目光，然而她笑了笑，没有在意。
虽然大家都极度不满林修远这样指手画脚，但他到底也和李思檀一样，成为了刑侦支队的临时一员。
程松月又敏锐地发现到，虽然林修远说过老肥的案子和张天佑没有关联，但他十分关注她在调查张天佑过往案件的进展。
刑侦支队办公室中，赵泽元埋头翻了一下手上的卷宗，第一次对张天佑故意杀害二十八人这个数字有了具体的认识。他轻轻摇头，苦笑了一声开口：“这二十八个受害者，任何一个家属都想让张天佑和他的余党死吧？”
盛晖入警的时候还没有经历张天佑的案子，他看着面前如山高的卷宗，也有些愕然。
程松月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正在白板前垂眉思考的李思檀。
白板上贴满老肥在凶案现场的照片，照片四周发散出无数杂乱的线，从超级悍匪张天佑一直到洗头房的吴玲妹，连结着各色各样的人。
程松月想起刚才李思檀和林修远的冲突，心中不由叹息。
作为刑侦支队的主心骨，她当然不愿意看到队伍当中的人产生激烈分歧，但她更担心的是林修远后面会不会对李思檀进行“报复”。
李思檀是重要的证人，比起空降而来的专家林修远，程松月必然更看重前者的价值。
当下，程松月看着李思檀那副沉浸在案情中的模样，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这时候，程松月听见李思檀的自言自语：“老肥是被精心挑选的祭品，但这件祭品，究竟是和老肥本人有关，还是和张天佑有关？”
赵泽元听到了李思檀的话，随口接了一句：“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凶手一定要拿走超市的那把水果刀啊？其他刀不行吗？难道只是因为顺手？”
程松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抬头看李思檀的背影，不确定地开口：“那把水果刀是老肥冲你来的，凶手拿走水果刀会不会也是冲你来的？他难道是想把你拖下水去？”
李思檀的背影挺拔，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这推测倒是有点意思——如果凶手真是冲我来的，只要他拿走了那把水果刀，就算那天晚上我没有出现在老肥的凶案现场，警察也会通过水果刀找上我的门来。”
只是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些，凶手搞这些弯弯绕绕，难道只为了恶心李思檀吗？程松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如果非要现在揣测凶手的动机，她的确更倾向是当年张天佑团伙的受害者亲属来找老肥报仇了，又或者是张天佑的余党在自相残杀。
身后，赵泽元将分类好的受害者档案递给欧阳澎，“呐，这三位受害者家属就住在南华区。”
欧阳澎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翻阅袁正淳笔录本的程松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接过档案又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欧阳澎正巧撞见了林修远，但他只当作没看见。
林修远也没在乎，只是朝程松月走去。
“程队，你们还在查张天佑的档案吗？进展怎么样？”说着他朝赵泽元手头上的文件看去，低头用略推了一下眼镜的镜框边缘，让人看不清楚他眼睛里的情绪，“程队，时间可不等人，我看我们没有必要……”
程松月打断林修远的话：“我已经多增加了人手去排查老肥的社会关系，包括美联超市附近的走访也都加紧了安排，林专家你就也不用操心了，至于我这边的进度，目前还在整理以前的卷宗，如果你还有什么建议欢迎再提。”
话至此，林修远明白程松月根本没拿他当自己人。
他盯了程松月一会，又转头看向正站在白板前，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李思檀。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缓缓开口：“我再去看看老肥的卷宗吧，你们先忙，我回头再来。”
林修远走后，程松月走到李思檀的身旁，轻声说：“刚才在会议室，其实你不用做到那一步。”
李思檀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其实，你需要我这么做不是吗？”
程松月顿了一下，随机也坦率地点了点头，“是。”
“放心吧，我会掌握好分寸的，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会叫你左右为难的——毕竟，老荀也交代过我。”李思檀勾了勾嘴角，又斜睨程松月一眼手上的笔录本问，“袁正淳交代了什么？”
程松月也抬头看向白板上的照片，慢慢开口：“他说，他是一九九五年张天佑‘716凶杀案’的受害者家属。”
李思檀似乎是愣了一下，她侧头看向程松月，声音轻飘飘的：“那还真是，意外发现啊。”
袁正淳本名袁云波，是穗州本地人。当他看到李思檀他们冲进消防通道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袁云波那老实巴交的妈妈，竟然是死在张天佑手下的二十八受害者之一。在妈妈离世以后，无法接受事实的袁云波找到谢青山，希望通过修行学艺走出丧母的痛苦之中。然而三四个月后，袁云波被亲戚叫回了家，说是发现了妈妈的遗物——几根金条。后来他通过新闻才知道，那几根金条竟然是张天佑在年初抢劫信用社时候的赃物。
李思檀此时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样看起来，那十几根金条是张天佑团伙意外遗落在现场的。”
“也有可能是不得不留在那里——”程松月的眼神凝重，淡淡道，“一根金条有一斤重，这对张天佑来说损失可太大了。”
“可不是吗？这些金条足够造成他们内讧了——”李思檀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何况，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一条心的团伙。”
程松月皱了皱眉，又听见李思檀笑说：“程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袁正淳有作案嫌疑动机是吗？他师父谢青山死了，袁正淳到底会不会画符已经是死无对证，但我认为他和老肥的案子无关——因为他不敢。”
“不敢？”
李思檀伸出手指，点了点白板上老肥的尸体照片，继续说：“自己的妈妈被杀害，袁正淳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就算后来拿着张天佑的赃物起家，也只敢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而已，开地下赌场对来说已经是顶天了，他从头到脚都没有杀人的胆子的。”
“我已经让刑技的伙计去提取袁正淳的生物信息了，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吧。”程松月揉了揉眉心，“不过这一趟收获还是不少的，除了袁正淳以外，你那时候提议去查一下那些珠宝和烟，也有了些发现。”
李思檀听到这里似乎有些触动，微微向程松月侧了下头，“有什么发现？”
程松月注意到了李思檀的反应，慢声回答：“我们顺着这些东西的物流路线，直接端掉了一个地下黑市，我们在里面缴获了一批价值近千万的走私货，还有一些常年在地下流通的赃物和赃款。”
李思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有很值钱的赃物被找回来吗？”
“我倒是希望，当年张天佑那伙人抢走的，可不只是十几根金条那么简单。”程松月摇头，又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有想过，我所认准的方向到底是不是像林修远所说的，是错的、草率的。”
李思檀转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照片，似乎也笑了一声：“林修远虽然为人小肚鸡肠，但的确是冲着帮你破案来的，加上他有省厅和詹副局长背书，我很期待能看到他帮你抓住凶手的那天，不过，他竟然这么肯定老肥的案子和张天佑无关，我倒是很意外……”
李思檀的声音弱了下去，程松月下意识地侧头朝她看去，竟发现她的瞳孔快速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紧接着，程松月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朝办公室外走去，只生硬丢下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盛晖看李思檀走得干脆，哗啦啦地翻着卷宗叹道：“呐，没有顾忌就是好啊，想骂谁骂谁，想去哪去哪。”
赵泽元忍不住嘲笑他说：“行了阿晖，你要是有她那能耐，你也能想骂谁骂谁，想去哪去哪，说不定支队长以后也有你当的份呢。”
盛晖听了恨不得冲过去堵他的嘴，“赵哥说什么呢你！程队，你看他！”
然而程松月只是若有所思地盯住白板上的照片，并没有去接盛晖的话，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