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后，程松月还是带着李思檀出发前往卢孝诚的住处。
卢孝诚一家住在穗州北边的一个城中村里。
城中村是混乱的地方，由于私人建起的握手楼毫无规划，人车共用的水泥路狭窄而又坑坑洼洼，还被自行车所挤占。
她们要找的中药房就在村口，村里的人通常愿意来这里抓药，哪怕是来抓点清热去火适合煲凉茶的药。
李思檀和程松月在去的路上没有任何的交谈。才进村子，她们便看见赵泽元站在中药铺前招手，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林修远。
程松月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问他们：“中药房的老板是怎么说的？”
赵泽元将一张薄薄的纸递给程松月，还没来得及说话，林修远已经皱着眉开口：“这是中药房的老板给的，说是当时卢孝诚来抓药的时候给他的药方子。”
程松月接过那张纸，却发现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根本认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思檀站在一旁从谏如流地伸出手来指向其中一行，“在这呢，斑蝥。”
程松月顿了顿，朝李思檀手指的方向看去，总算勉强认出这两个字来。
赵泽元“嘿”了一声，夸奖李思檀一句：“不愧是大学生啊，这你都认得。”
程松月的眼底染上一层灰蒙，她轻轻合起手上的药方说：“我们得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林修远推了一下眼镜，站在城中村繁杂的路口中央，不由也陷入了思虑之中：“为什么查毒会查到死者的家门口，凶手到底是怎么动手的……”
只是当他们向卢家夫妇问起这药方子的时候，沈秀荣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开口：“这是我食的药，怎么了？”
程松月和李思檀对视一眼，又听见沈秀荣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哑声追问：“我有肠癌，这几年一直都在吃中药，这药方是我、我从隆兴路一个中医门诊那里得来的——警察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程松月愣了愣，自然是没想到卢家竟然还在负担着这样的事。她盯住沈秀荣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是何等的坚强。明明经历着绝症和丧子的双重苦难，可是她仍伫立在这里，替整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卢家直面一切风霜。
赵泽元也暗自咂舌，心想实话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了。他不敢想象，如果卢母知道她在吃的那个救命药可能就是夺走自己儿子命的毒药，那会是怎样的绝望。
李思檀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而林修远便是在这漫长的沉默之中开口的，他委婉地回应着卢母的话：“没什么问题，你留下那个中医店的地址给我们吧，我们会回头再联系你的。”
四人离开城中村的时候都很沉默，直到林修远从身后远远叫住准备上警车的程松月，“程队，你不说点什么吗？”
李思檀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想听什么？”
“你们知道我要听什么。”林修远瞥了李思檀一眼，然后快步走到程松月的跟前，眼神发冷，“我知道你们也都看出来了，凶手利用的，全都是死者身边的东西，这说明凶手对两个人都很熟悉不是？老肥和死者既然是死于祭祀杀人，我们自然要从这上面查起，这不也是当初思檀同学的观点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李思檀心生出极大的不耐烦，她往前走一步，挡在了程松月和林修远之间。她的声音有些凉，是在对林修远一字一句地开口：“这是我的观点没错，但我也绝不只有这一个观点，你不也说过贸然给案子定性是草率的吗？案子目前的线索有限而且及其零碎，任何方向都是可能的，程队也从来没有放过其中任何一个，但你三番四次做所谓的纠正、提醒，又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到底又是谁在干扰、阻挠和浪费大家的时间？”
程松月看着李思檀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愕然。
“程队，这也是你的想法吧？认为我在浪费大家时间？”林修远侧头问李思檀身后的人，忽然笑了一声，“怪不得，怪不得上头一定要促成我进你们刑侦支队这件事，哪怕你们根本不需要我。”
程松月冷静地开口：“我的刑侦支队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同志，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刑侦支队是查案的地方，不是搞办公室斗争的地方。”
“你带李思檀进来，难道没有存一点搞斗争的心思？程队，你不要把自己说的太清高了。”林修远的轻视毫不遮拦，他哑声笑了笑，“只有真正的刑侦才能破案，我会向你们证明的。”
赵泽元忍不住走过来，试图缓解三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哎大家都消消气，都是为了案子，没必要咱们自己先起内讧了，我看……”
然而没等赵泽元说出自己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林修远已经拂袖而去。
“随他去吧。”眼看赵泽元还想叫住他，程松月已经摇头制止，“泽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马上去联系那个给出药方的中医店。”
赵泽元迟疑了一下，“那张天佑，咱们还查吗……”
程松月知道赵泽元在想什么，她轻声说：“不影响，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李思檀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她吐出一口云雾来，笑看程松月一眼：“恐怕詹副局长马上要找你谈话了。”
程松月却盯住李思檀片刻，轻声说：“思檀，陪我去个地方。”
李思檀没想到程松月竟然会带她去穗州公安陵园。
公安陵园的位置很远，坐落在穗州城郊的山上。仰头望去，墓碑多的数也数不清，它们伫立在山的高处，面朝穗州的城市中心，仿佛还在寂静地守候着这方土地。
穿行在一排排的墓碑之间，李思檀只觉得莫名不自在。她开口询问走在自己身前的人：“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杀死老肥和卢孝诚的人总不会躲到这种地方吧。”
程松月没有回答李思檀的话，只是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她很熟悉这里的路，步履不停，直到在邵经飞的遗像前停了下来。
“哦，这就是你师父？”
李思檀终于明白了点什么，她转头朝邵经飞的墓碑看过去，眼睛又扫过下面的百合和菊花，“看来还有不少人记得他。”
程松月俯身捡起落在墓碑上的松针，轻声说：“今日是他的冥诞，家里人应该也过来祭拜过了，我也想带你来看看，如果他还在的话，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遗像上的人看起来年纪不过四十，眉头轻微皱起，表情庄重，有种属于公安警察的威严。李思檀盯住邵经飞的脸一会，嘴唇动了动，还是问程松月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程松月那一瞬间也有些恍然，“当年……”
当年的程松月刚入队不久，资历和现在的赵泽元差不多。珠宝劫案发生的时候，她想要冲到一线去，却被自己的师父、当时的刑侦支队支队长邵经飞拦在了身后。后来，程松月眼睁睁地看着张天佑中枪倒地，看着邵经飞为保护她被张天佑的同党开枪击中，最后又看着他们抢车逃离了现场——那辆车上还有个孕妇，最后作为了劫匪们人质。
为保证孕妇的安全，警方不得不在收费站出口撤下了地刺，将劫匪们放走，可是在他们脱身之后，还是将那孕妇残忍杀害，并连人带车抛尸在了穗州城外。也是在那时候的对峙中，区局的张副局记住了老肥的脸。
张副局活了下来，可是邵经飞没有。
当时的程松月，在枪林弹雨中抱着鲜血淋漓的邵经飞，只觉得天塌了。她听见邵经飞在她怀里翁动着嘴唇，一遍遍地说：“抓住他们，一定要抓住他们……”
邵经飞就这样死了。
后来午夜梦回，程松月恨那群劫匪，也恨自己。如果不是她的冲动，师父也许不会为保护她而死。张天佑那些余党也不会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程松月盯住身旁的李思檀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当年，如果不是师父为了保护我，也不会被张天佑的同党开枪打中，我这几年总是在想，要是没有我的话，师父也许还好好的活着，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健康快乐的长大。”
李思檀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怎么，你打算给他报仇吗？”
程松月的目光重新落在墓碑上的人，手心的松针被攥紧。她声音又轻又冷，“抓到张天佑那群劫匪，是我师父的遗愿，我一定要完成。”
陵园安静极了，里面沉睡的都是穗州的公安英烈。李思檀回身望向身后大片的墓碑，望向山下，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层层叠叠的楼房。她不由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程松月慢慢松开了手心，转头看向李思檀：“我希望你能帮我。”
李思檀却是笑看着她：“程队，你不怀疑我就好了。”
林修远也去了一趟万宝街，在看到玲琅满目卖祭祀用品的店铺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不由有些恍然。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祭祀杀人这个方向，甚至是他现在所能跟进的线索，竟然都是由李思檀提供的。
林修远回想起当初答应詹文涛前来支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张天佑余党的案子受到如此多的瞩目，一旦他参与破获，自己未来必定更上一个台阶。
但这案子有多难查，林修远后来也心知肚明。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对李思檀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是因为他和李思檀明明同为作为刑侦支队的外人，可是她却得到了那样多的尊重？还是因为她和程松月揪着张天佑不放？
她们为什么要揪着张天佑不放？
最后林修远站在万宝街的路中央，下定决心不能让她们在错误的方向执迷不悟地走下去。
因为他自己，还要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