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夜色渐浓，殷舒窈靠着玉枕，翻看记录府外庄子田地的账簿。
白日里她寻来胡叔相问，得知在小柳氏嫁来前，账册一直由他掌管。小柳氏的嫁妆单薄，为数不多的几处庄家铺子皆没什么营收，这几年甚至亏损严重，也不知打理成什么模样了。
但那毕竟是主母，后宅之事此前皆由她打理，胡叔身为管家，却也不好过多指摘追问。
现今殷舒窈接到手里，直觉要厘清这账册是个大工程，便打算利用去庄上核对的当口，顺道与晚晴相约，去瞧一瞧南街的铺子。
她将信封妥帖封了口，塞进枕下，打算再琢磨会绣样，却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交谈。
似乎是琉缃在与琉衣说话，听声音，还有些怒气。
片刻后，二人似乎是嘀咕完了，琉衣好生宽慰了几句，将人哄去了隔壁间守夜，而后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殷舒窈抬眼便见她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不由得摇了摇头，笑道：“琉缃方才还气呼呼的呢，怎么你这一转眼，就这幅表情。”
琉衣坐到床榻旁的杌子上，一五一十汇报这桩八卦来。
“我那是为了安慰她，方才她见绿芜欺负蓝黛，本是好心替蓝黛说了几句，结果蓝黛胆小不敢惹绿芜，反倒叫她又被挤兑，里外不是人，可气的够呛。”
这等事殷舒窈早有预料，又顺着问了句：“那绿芜说了什么？让你笑成这样。”
“我笑那绿芜笨！主子，你不知道，她不仅拿自己是家生子来说事，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还以小公爷的名头挑拨离间！非说蓝黛琉缃没眼见力，从前她们在疏梅院风光的很，现在到了这儿，顶天了就是个二等丫鬟，在府里都提不上号。”
琉衣说到这儿，便哼了声，“主子您嫁来前，她在疏梅院也只是二等丫鬟罢了，说着风光，那不也是红姐姐会办事，得胡管家重用么。我瞧她就是心比天高，小公爷根本没拿正眼瞧过她，她非舔着个脸。”
“原来就为这个。”殷舒窈轻笑了声，本想问琉衣一句，怎知谢瑜就没正眼看过绿芜？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莫说是绿芜，她就见谢瑜正眼看过谁。九楼也好，红棠也罢，便是胡叔与他打了照面，他也不大往人脸上看。
可他又会盯着自己瞧，这是什么缘故？
殷舒窈想不通缘由，也没往风月上多想，只暂且将这疑惑存在心中，转念盼望起之后与晚晴的相约。
……
两日后，南街角落，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楼隐在集市中。小楼没有匾额，只在门外随意摆着块长条，潦草地写了“角楼”二字。
角楼内几乎很少能见到客人。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前来打听消息的买家，以及暗中传递线索的密室。
贺云青还是头一回进角楼，这儿不似他想象中昏暗神秘，里头反倒干净整洁，除却是个密室，旁的与普通茶楼无异。
他看了会，便没了兴趣，转头看向对面那位从刑部“旷工”来的人。
“祖父前几日又向陛下递了辞呈，没想到这回陛下居然准了，似乎还要替小殿下新寻几位少傅，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璟之，你当真不打算推荐北川？”
话音刚落，就听谢瑜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北川不合适。再说了，我一个二世祖，胸无半点墨，推荐什么太子少傅啊。”
贺云青忍不住砸了咂嘴，心道胸无点墨这话也就骗骗高崇那几个，谁信谁傻！
谢瑜才不管他信不信，抬手将一截信纸扔进烛台，看着火苗将其吞没，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
“御史台近来是不是有个叫楚慎的，很得陛下信任？”
听他忽然提及这此人，贺云青面上闪过一缕异色，“是啊，前日他刚被提拔为监察御史。”
“那不是和你一样？”
“那可不一样！”贺云青努了努嘴，自嘲道：“我呢是家族荫庇才得陛下瞧两眼，他寒门子弟出身，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才是陛下真正看重的人。
你是不知道，上回他纠察吏部钱侍郎那架势，我看着都害怕，结果呢，陛下当真按他的意思，将钱侍郎给办喽！”
这不禁让谢瑜想起那日大朝会后与楚慎的偶遇，忍不住微微拧眉。
角楼里与楚慎有关的信息寥寥无几，说明他早有准备，对于朝局走向而言是个未知。
“总之，你小心此人，多留意他，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
贺云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双眼睛却盯着谢瑜打量，有些迟疑地问道：“离围猎也不远了，现在高家与张家都不太安分，这次小殿下也要随同，你确定现在就就要去找那线索？不提前准备准备？”
“所以我才叫你多留意楚慎。”谢瑜从袖中捏出一只小巧袖箭，用力拧开箭头后，里面赫然是一张极薄的羊皮纸。
“楚慎曾是苏阁老的学生，苏阁老辞官后不久便病逝了，按理说这之后他应该仍与苏家站在一起，苏家惯会做墙头草，和稀泥，他却如此激进大胆，说明，他志不在苏家，也不一定就在张，高二门之间，与其你同贺老盯着他们，不如先借别人的手眼。”
“更何况这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必须要去。”谢瑜抬手将羊皮纸抛给对面，他知道贺老向来是最关心阿星安危的，遂又添了句。
“阿星确实年幼，自小身体也弱，贺老看着他长大，难免疼惜一些。可围猎到底也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我们没必要对他过度保护，他总不能一直只做陛下的幼子吧？”
贺云青看罢羊皮卷，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哎呀，好吧，你是人家亲舅舅，你说了算！祖父是宝贝小殿下啊，不然哪儿轮到我这纨绔鞍前马后。”
见交代的差不多，谢瑜方收回袖箭，又丢去一块令牌，正是他一贯拴在腰间的。
“宫宴后我就出发，我不在那几日，你还是照例去找红姑，旁的随你。”
闻言，贺云青双眸锃亮，贼笑着凑过去，撞了撞他肩膀，“真的啊？我可听说最近那新来的小花魁，很迷恋你啊，还把高崇哄得服服帖帖，你就不怕我把人拐了？”
“贺云青，你能不能正常点？”谢瑜懒得理他，一脚将人踹到门边，“你爱撩哪个撩哪个，有胆子你就带回去，看贺老打不打断你的腿。”
“你瞧瞧你，动不动就要打断别人的腿，凶了吧唧的，那小娘子怎么就迷恋你呢？就看上你这脸了？”贺云青一边嘀咕，一边赶紧跟上。出了密室门，就和守候在外的九楼撞了个正着。
“呦，这不是九楼么，好久没见你，今天怎么不在府里待着了？”
九楼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跟在二人身后，心里还想着要怎么和主子提少夫人的事儿。
刚才瞧主子脸色不大好，这位贺少爷又一直追在主子后头嘀咕什小美人儿，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将怀里那封从高府送到少夫人手上的信交给主子。
贺云青锲而不舍地追问莹娘是如何被高崇抢先一步占了的，他猜测谢瑜八成不会说，但耐不住八卦，还是一路问个不停。
忽然间，一直走在前的身影止住脚步。
贺云青下意识以为谢瑜听不耐烦了要揍他，可抱头等了会，却发现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他禁不住抬起头，发现谢瑜忽然停下，是正在看远处两个相携而立的姑娘。
其中一个还挺眼熟。
“那不是林晚晴么？她旁边那位小娘子面生的很啊，按理说汝阳城这般秀美的小娘子我不可能没见过，难不成是哪家清贵娇藏着的小女儿？
看她俩聊的这么开心，应当关系不错，不行，我得找林晚晴打听打听。”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颈侧怵地一凉。
抬眸望去，是谢瑜阴恻恻的视线——
“不用打听了，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