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
殷舒窈已上上下下,从里至外将晚晴这间闲置的铺子看了个仔细。
铺子虽闲置了,可内里仍旧打理得十分整洁,周遭生意也都不错,往来多是文人墨客与姑娘妇人,若在此开设暮云舍,应是合适的。
“怎么样绣绣,还不错吧?虽说我络子打的不行,总归还是有点能拿出手的!”林晚晴见她的神情,心中便有了底,赶紧为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艺挽尊。
殷舒窈想起今晨晚晴拿出那络子时,那“视死如归”的神情,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络子打的也颇具特色,不过,下次还是我来吧。”
林晚晴也不恼,只觉这闲置的铺子如今总算有了用处,日后还有了个常与绣绣见面的机会,心情分外明朗。
“绣绣,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反正今日都已出来了,干脆我陪你玩一趟。”
殷舒窈正有此意,遂点了点头道:“就在南街逛一逛吧,今日我请客,正好请林向导带我尝一尝汝阳的美食。”
“那我可不客气了!论起吃,跟我走准没错!”林晚晴也不客套,当即挽住绣绣,拍胸口作保。
说罢,她便向不远处指了指,打算先陪绣绣看些临近的成衣首饰铺子。
可还没走几步,却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姑娘姿容清丽,面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书卷气十足,身后还跟了两名衣着精致的丫鬟,可不就是苏婉婉么。
好巧不巧得,对面似乎也发现了二人,似有若无的投来一瞥。
不知怎的,自从那次六公主莫名其妙在绣绣面前提起苏婉婉,林晚晴便不是那么待见这位姑娘了,尤其不想此时与她撞上,心一横,便转过身挡在绣绣身前。
“那个,绣绣啊,要不我们先去那边逛逛?那儿有家茶楼很不错!”
动作虽快,可一双眼睛却很实诚,藏不住其中的异常,哪儿能蒙过殷舒窈。
殷舒窈倒是未有动作,却敏锐地捕捉到晚晴飘忽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人群中一抹稍显亮眼的身影上。
她不由得眨了眨眼,用眼神询问——这位姑娘怎么了?
林晚晴默了默,觉得以自己这张嘴的水平,说了还不如不说,便认命地扭过头,打算见机行事。
结果苏婉婉根本没往这儿走,仿佛先前那一瞥只是错觉,而是向右侧方向而去。
殷舒窈一同顺着望去,这一望,却叫她愣住。
方才被晚晴盯着的姑娘站定了,站在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谢瑜面前。
——这个时辰,谢瑜不是应该在刑部么?
殷舒窈心中一紧,若是他看到自己偷跑出来,还和晚晴在一起,不会又莫名其妙炸毛吧?思及此,她不由得将视线转回来,却见晚晴一改先前犹豫神色,怒瞪着一双眼睛。
她不知林晚晴现在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恨不能冲过去将谢瑜打一顿,只想着先避开,当即将人拽住,换了个方向。
……
谢瑜前一秒还在想这拦路的白衣姑娘真不懂事儿,光叫他名字也不自报家门,他哪儿认得她谁,下一秒就见分明已经看到自己的小裁缝居然掉头就走,顿时气的火冒三丈,拔腿就往前追。
“殷舒窈!你往哪儿走呢?”
话音未落,谢瑜人已经拦在殷舒窈面前,盯着她与林晚晴相携的手,伸手便将她拽了过来。
“问你呢,干嘛见了我就走?”
殷舒窈被他拽了个踉跄,不由得拧起眉头,心道这要怎么说?真实原因定然不好说,难不成要说是见了他面前有其他女子?
这短暂的疑惑落到谢瑜眼里,越发让他心生烦躁,连声冷哼道:“怎么得,这是打算大街上跟你夫君装不认识,另寻新欢了?”
“小公爷慎言。”
殷舒窈再好的修养也禁不住他这样胡言乱语,圆圆的杏眸也染上些恼火,先是瞥了与九楼一同走近的白衣姑娘一眼,而后用力挣开他的手,站到林晚晴身旁。
林晚晴这暴脾气,哪儿忍得了绣绣被欺负,当即怼着谢瑜骂道:“谢三,你脑子被驴踢了?就你能在街上乱七八糟见姑娘,绣绣就不能出来玩了是吧?”
往常谢瑜是一定要骂回去的,可他难得从小裁缝眼里看见别的情绪,倒是愣了愣,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见姑娘?我又不认识。”
“不认识?”这回轮到林晚晴发懵了,拉着绣绣向前两步,低声咬牙道:“苏婉婉你不认识?你不知道成亲那天发生的事?”
苏婉婉其人,谢瑜是知道的。可他又怎么能记得别人长什么样?一听这话,便扭头盯着殷舒窈,老大不高兴道:“什么事?你和外人说,不和我说?”
“……”殷舒窈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不能和二世祖一般见识。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谢瑜究竟认不认识苏婉婉,可这个名字,就如同成亲那晚六公主突如其来的羞辱,令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生出喜悦。
“咳咳。”
贺云青的咳嗽声强行挤进这怪异的氛围,相比起这边的沉默,苏婉婉显得从容许多,主动笑道:“没想到能在此遇见二位,殷娘子果然如传言一般秀雅非凡,你与小公爷大婚那日我身体抱恙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见着了。”
说着,便微微福身,似是要为大喜之日的缺席赔罪。
殷舒窈从不在人前失风度,对方笑脸相迎,她亦扬起一抹笑,伸手预将人扶起。可没等她碰到对方,就有一只手抢在前头,将她拽了回来。
“苏尚书出手阔绰,人来不来不要紧,礼送过了。”
谢瑜就不喜欢小裁缝这幅做什么都要规矩礼仪的模样,他在汝阳城向来横着走的,对别人这么客气干嘛?
他一想,便将那只缩在长袖中的手抚平又扣紧,不许她向前。
这动作在他两个看来,是互相别头,可落到旁人眼中,确是赤裸裸的护短。
苏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知道谢瑜在人前一贯是随心所欲的,谁的面子也不给,可他为了一个家族无望,只能靠外祖用钱砸进高门的破落户如此,却是在打她和苏家的脸!
当初若不是殷舒窈横插一脚,爹爹早已同镇国公商定好婚事……
这抹怨怼迅速自苏婉婉心中划过,但她在苏家耳濡目染,早已颇具城府,并非喜形于色之人,很快将异色遮掩,仍继续温婉笑道:“说起礼物,六公主生辰将近,我一直拿不准殿下的喜好,现在倒是可以问问六公主的舅舅舅母,该送什么比较好。”
殷舒窈抬眸,略有讶异地瞧了眼端着姿态的苏婉婉,出于直觉,她觉得这话约莫是想戳自己肺管子,毕竟成亲那晚六公主点名道姓说了不承认自己这个舅母。
可她对六公主舅母这身份也没甚么所谓,遂一扭头,将问题抛给了谢瑜。
上回问他,他就只字不提,这回换个人问。
谢瑜越发觉得这苏家二姑娘有点烦人,丢下一句“我怎么知道”,便拉着殷舒窈离开。
若非因过去大嫂的缘故,别说回答了,根本不会给一点面子。
贺云青正看八卦入迷,见人忽然走了,赶忙追上去,笑嘻嘻作揖道:“弟妹!方才忘了同你问好,我叫贺云青,今日见面匆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下回我做东,你可一定要和璟之一起来捧场啊!”
殷舒窈正要回答,却被谢瑜一遮,头也不回道:“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周遭路人见个少年郎君拽着秀丽的小娘子,皆忍不住侧目。那小娘子打扮的好像个仙女,却被这样大步流星得拽着,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忘记仪态,轻轻扶着晃动地裙摆,不叫发上步摇流苏乱飞。
可殷舒窈哪里能忍受在街上这般狼狈?谢瑜走路总是这样又急又快,急就算了,还非得拽着她!本还想同晚晴道别,现在连他的步子都难跟上,更遑论回头说话。
她挣又挣不开,气的一咬牙,愤愤喊道:“谢瑜!”
拽着她前行的脚步忽然停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谢瑜炸毛的神情中看出一丝呆滞。
那抹异样转瞬即逝,很快又变回暴躁。
“干嘛?你别想回去找林晚晴,这账回去再算!”
殷舒窈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为自己方才直呼其名的失礼而后悔,可谢瑜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回事,还处在之前的恼火中。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拽住他,坚决不再往前一步,拧眉道:“马车在后面。”
镇国公府离这儿少说还有两条街,她才不要走回去!
“你——”谢瑜一句“你他奶奶的不早说”哽在喉头,看着小裁缝瞪圆的双眸,咬牙将到嘴的粗话咽了回去,“你在这儿等着!”
说罢,那恶狠狠的视线便如数转移到了九楼身上。
九楼二话不说,拔腿就去找马车,坚决不让主子的怒火落到自己脑上。
……
待几人都走了,苏婉婉坐在马车里,仍无法忘记方才那一幕。
她自认是了解谢瑜的,从长姐嫁给已故的谢临风起,她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郎产生了兴趣。
汝阳城权贵众多,不乏比他门第更高的,却没有一个如这般桀骜难驯。
从小到大,谢瑜眼里从没有过任何人,即便过去林晚晴曾与他是朋友,那也只是年幼的玩闹,一旦与他背道,也是毫不犹豫地断交。
祖父生前便说过,谢家长子芝兰玉树,却非天生将才,唯有幼子谢瑜,得天独厚,有将星之气。生来便要做雄狮猛虎之人,是做不了乖顺小猫的。
可惜,谢临风死得太早,长姐又不中用,浪费了利用谢家的大好机会,选择改嫁到南方,叫父亲的筹谋被一纸赐婚打断。
而今日,他的眼里却明晃晃出现了一个人影。
苏婉婉从未有一刻有过如此强烈的敌意,她看得出来,谢瑜对那殷舒窈还没有情意,可即便如此,他的眼里却只有那一个人。
有情不可怕,钟情才令她害怕。
“回去后,去找李先生,让他查一查,这位殷娘子来到汝阳后,究竟做了些什么。”
侍女听着小姐冷漠地声音,有些踌躇道:“李先生会查这种……小事吗?”
“小事?”苏婉婉冷笑一声,凉薄的眼看向侍女,“与秦家有关的事,李先生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