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选锋(四)
吴郡持戟郎2020-10-21 16:014,138

  八月十八,乙巳。徐麟一大早便带着顾福同、王二两名手足来到了神机营提督于公公的府前,凭着一枚二两的银锞子开路。三人被府中的家丁客客气气的引到花厅奉茶。片刻光景,于公公便缓步前来,与徐麟寒暄了两句,自然便切入了正题答:“徐百户,眼下军情紧急,我看你我今日便好好商议下这选锋之事,如何?”徐麟连忙答道:“全凭提督大人作主!”

  于荃见徐麟如此恭顺,便不由笑道:“我神机营自成军以来,便为大明内卫京师,外备征战之无双劲旅。昔成祖爷远征大漠,接战皆以我神机营居前、马队随后,只杀得那些鞑子溃不成军。此次出征朝鲜,也要叫那些边军看看我京营的气象!”

  听着于荃的这番吹嘘,徐麟不禁想起两日之前严汝宾对自己所泼的冷水:“徐兄,你们神机营每每自夸,必言昔日随永乐大帝扫北如何如何,殊不知当此之时,我大明集数十万精兵于阵前,所击者不过北元太师阿鲁台之残部,尚前后十四载、五出三犁乃成,岂独赖神机营之功?况成祖宾天之后,元人死灰复燃。也先数犯九变,终在土木堡大破吾师,包括神机营在内的京师三大营一战尽没。若非于少保力排迁都之议。我大明恐今日已偏安东南矣!”

  严汝宾的这番话,徐麟自然不敢对于荃提及,只能点头道:“督公所言甚是,徐麟此去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上所望、有失督公所托!”于荃当然不知徐麟心中所想,闻言更是欣喜道:“那便有劳徐百户走这一遭,只是不知此番徐百户欲调用多少兵马?”

  其实于荃的所提的这个问题,昨日严汝宾已为徐麟进行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土木堡大败之后,神机营精锐尽丧。于少保收罗三大营残兵合为一旅,是为团营之制。此后夺门之变,南宫反正。团营几立几废,终于嘉靖年间裁撤。然至今思之,却实乃正途。”

  对于严汝宾的这番回答,徐麟自是疑惑不解,追问之下,严汝宾这才悠然答道:“京营之制虽始于成祖,然并非定数。永乐八年,成祖爷首征北元,都督谭广以火器大破众虏,方有神机营之制。永乐十一年,取军中精锐鞑靼及扬州、高邮、泗州诸卫所精壮三千骑为御营马队,乃为三千营。永乐十八年,迁都北京,增京卫七十二,乃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是为五军营。那成祖爷马上天子,自是知兵善战。后每出漠北,便先以神机营火器挫敌锐气、继以三千营精骑踏之,复挥五军营马步兜击,自是无往而不利。然后世诸将不识先帝运用之妙,胶柱鼓瑟,竟以三营分立必为定制,以致步骑全赖刀箭,神机不堪近战。俱不相识、号令不一,焉能不败?”

  徐麟见严汝宾分析的头头是道,倒也来了兴致,便好奇的问道:“依你之见,三营分立并不足法,缘何这于少保的团营之制又终遭废弃呢?”

  严汝宾闻言只是长叹一声,许久才答道:“天下之事皆在人为,纵有万古善法,亦难当那人心不正!于少保沙汰三大营老弱,集精壮合为十营,本意乃合军会操,同进共退。孰料景泰帝虑那火器外传,乃命内臣于各营监枪,是故团营之中复有步骑、火器之别,更于团营选锋之外,令老弱仍守三大营之旧制,唤曰‘老家’,如此叠床架屋,自是亢兵日盛、糜饷日增。至正德年间,京中诸军按籍则三十八万有奇,存者竟不及十四万,堪战者更不足二万。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来犯,京中兵马全无所备,竟令四方应举武生守城,是故世宗痛定思痛,乃亲启太庙,裁撤各十二团营,改三千营为神枢营,以复三营修武之制。”徐麟正听得入神,不想一旁的顾福同早已不耐烦的嚷道:“说了这么许多,竟尚未入港,你们这些读书人真会白乎!”

  徐麟此时面对提督神机营的内臣于荃,自然无法如严汝宾般长篇大论,便只能单刀直入道:“督公所言甚是,徐麟此番正为这选锋一事所来。”见那于荃微微点头,徐麟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道:“我神机营乃天下锐师,料那茸尔倭寇、何堪一击。只是我神机营竟统领京师二十四卫之兵马,徐麟不敢专美于前,是故于各卫之中选了几旗人马,还请督公过目!”言罢便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于荃接信在手,第一眼便哈哈大笑道:“徐百户,果然深谙选锋之道啊!这应天卫总旗杨绪老臣持重,正乃临阵当先之人!”徐麟见于荃如此欣喜,不由得便想起严汝宾为自己草拟这份名单时所做出的分析:“应天卫乃京师七十二卫之首,那杨绪又乃颍国公杨洪一脉,选其为锋,神机营上上下下都说不出什么来!”

  徐麟对杨绪并不熟悉,当即便忍不住问严汝宾道:“杨公此人如何?”严汝宾叹道:“天下并无完人,此人虽老臣持重,然不知变通。治军严谨,却不喜火器。其麾下总旗之兵皆以刀牌为上,枪铳为下!”徐麟既然有托于人,也不免多说什么,便只能点头道:“杨绪之外,还有何人可用?”

  “燕山前卫周锐……徐百户可知此人乃是端妃的长兄啊?”看到第二个名字,于荃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了下来。徐麟连忙解释道:“在下已然打探清楚了,端妃产子之后在宫中不甚受宠,这周锐在军中屡有妄言,不如趁此机会将其带去朝鲜,一则示圣上内举不避亲,二则也好替咱们神机营免了许多是非!”

  “就因为他是端妃的哥哥就要带上他啊?”其实昨日顾福同也对周锐的入选颇为不满。严汝宾闻言只是摆手道:“非也、非也!周锐此人昔日在家中便广有侠名,入京之后更靠着自己妹妹身为贵妃,从太仆寺领了不少好马出来,其旗下人马虽比不上辽东精骑,却在神机营中首屈一指。”

  于荃听徐麟这么说,也是为之释然。继续朝下看去,眉头更不自觉为之舒展。“济州卫楼安!难得徐百户还知道这个人?”徐麟见状连忙拱手道:“属下已经查问清楚,此人乃是戚继光帐下悍将楼麓幼子,其父出镇云南之时,因不遵朝廷法度,而被兵部问斩。戚继光怜其孤苦,在便将其安置于济州卫中。眼下那戚继光虽死,然朝野上下仍时有问责之时,在下将其带去朝鲜,也可为督公去一心病!”

  “那楼安身为戚家军一脉,深得戚少保用兵之妙。麾下总旗更演习车营之法多年,若能得之,实乃徐兄之左膀右臂啊!”当日严汝宾在介绍完楼安的生平之后,更对其赞赏有加,力劝徐麟将其收入帐下。徐麟与那被尊为“大明军神”的戚继光虽无缘一见,但却是仰慕已久。自然对那楼安也是另眼相看。

  “哟!你还选这个‘天炸星’啊?”看到第四个名字之时,于荃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徐麟也知道此人在军中的风评,便陪笑道:“会州卫仇苞此人狂妄放荡,徐麟斗胆愿替督公将此人带去朝鲜好好调教一番!”

  “仇苞?便是咱们神机营中有名的那个‘仇炮’?”当听到严汝宾点到仇苞之名时,顾福同竟惊得张大了嘴巴,宛如下巴掉了一般。不料严汝宾却神情自若的对着徐麟说道:“仇苞此人虽这几年间炸炮无数,但并非草包,更非什么‘天炸星’。实乃对我大明之火药、铸炮,皆感不满。是故才每每倍塞重药,乃测各炮之极限。徐兄,若如欲扬威朝鲜,则非用仇苞不可!”

  听了徐麟的一番解释之后,于荃再看其所草拟的名单,倒不禁微微点头。却还有些不放心问道:“徐百户,这四卫总旗虽各有所长,然你乃三军司命,若无一旗亲兵,恐有弱干强枝之忧啊!”好在徐麟早有准备,连忙答道:“在下已于鹰扬卫中选出数十名亲随充作中军之用,还请督公放心!”

  “所谓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徐兄,我看不如便请你家大哥来统率这一旗亲兵吧?”其实那日在商讨之时,严汝宾曾力荐徐麟从其父所掌管的兴武卫中抽选精兵,由其兄徐麒统领。但徐麟深知自己的大哥生性懦弱,并非将才,何况自己远征朝鲜,家中诸事也需有人照应,便婉拒了。倒是顾福同在一旁,拍着严汝宾的肩膀道:“好小子,我看你这是有意将徐家二子全都支走,以便自己对徐家小妹下手吧?” 严汝宾闻言顿时涨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道:“绝无此事、徐兄,绝无此事啊!”

  “如此甚好!徐百户,既然汝已敲定了人选,我这便草拟公文。”于荃言罢,便端起手旁的香茗,以示送客。徐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准备告退。却不想对方却突然问道:“徐百户,据本督所知,这几人性情都颇为古怪。你可曾先与之商量一二啊?”徐麟闻言,心中不觉一阵苦楚,暗道若非昨日连跑四卫,自己又岂会满身是伤。

  在商定了此番出征朝鲜的选锋事宜之后,当天徐麟便请严汝宾替自己捉刀,分别给杨绪、周锐、楼安、仇苞四卫总旗各自写下了书信。严汝宾虽工于笔墨,文不加点的便一挥而就,但拿着写好书信,却还是不禁面露难色的说道:“徐兄,这四人虽皆乃干才,但性情古怪。若是托人下书,实恐弄巧成拙啊!”

  徐麟也知道自己虽已升任百户,但在神机营中终究还是个小字辈。便点头道:“贤弟说得是,此事终究还是我亲自去跑一趟的好!”言罢便将那四封书信收入怀中。但他刚欲转身出门,严汝宾却突然又喊住他道:“徐兄,你若这般前往。我看此事多半要糟!”

  见徐麟不明就里,严汝宾只能耐心的解说道:“咱们大明军中最重排场。徐兄,你看你这穿着打扮,身旁的亲兵常随,哪里有个百户的样子啊?便是那四个总旗肯出来相见,只怕也先小看了你几分!”徐麟闻言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性的布衣装扮,又看了看身旁的顾福同,倒也觉得有几分不妥。

  “我看徐兄你不如今日且暂回营中,收拾利落之后,再行出门的好!”听了严汝宾的这一建议,徐麟连忙带着顾福同赶回鹰扬卫,当夜便先命顾福同召集了自己所统领小旗之中的一干手足,自己又亲自拜会了所在鹰扬卫之指挥使胡琨。

  胡琨本就对身为兵仗局掌印太监义子的徐麟颇为忌惮,近日又见天子亲下谕旨,命其于神机营点兵赶赴朝鲜,更对徐麟敬畏有加。此刻听闻徐麟来访,哪里还敢摆什么架子,急急忙忙亲自出帐相迎之余,听闻徐麟前来商借一身百户的刀马衣甲,更是满口答应。当即便命人取到了自己珍藏的一身暂新的环臂罩甲、一口虎头雁翎刀、一口纯钢腰刀相赠,更差自己的两个家丁,牵了一匹通体墨黑、四蹄如雪的战马来。

  “身为战将,岂能无马,此驹唤作‘踏雪’,乃于塞上马市所得。便权与徐百户作一脚力吧!”胡琨不待徐麟推辞,更指着牵马的两名家丁道:“这两个不成器的奴才,名叫胡福、胡寿,虽然愚笨,却也胜在老实本分,且粗通拳脚,不如一并交于徐百户带在身边吧!”

  眼见身为指挥使的胡琨对自己竟如此盛情,徐麟也深感却之不恭。连连道谢之余,更将自己此番“选锋”之事与其一一言明。胡琨听完之后,更连忙派出数骑亲兵,高举令旗,先行前往应天卫、燕山前卫、济州卫、会州卫送信。让杨绪、周锐、楼安、仇苞四总旗早作准备。

  此时顾福同、王二等徐麟原本麾下的手足,已然统一换上了罩甲红笠、挎刀持铳的列阵等候。徐麟也不敢再多耽搁,便草草辞别了胡琨,跨在那匹名为“踏雪”的战马,在胡福、胡寿两人的护卫之下,先朝着应天卫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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