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想，她应该是真的惹怒陆老板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生日那天为什么非要和陆邵阳抬杠，非要纠结玻璃罩一旦没了怎么办。
也许她不想承认她是害怕，她怕玻璃罩会很快消失，她怕陆邵阳很快会腻，毕竟她连陆邵阳把自己留在身边的原因都不清楚。
难道真的是她胆小还好骗？
晓晓知道她确实过分了，她作为低配版的金丝雀，应该时时刻刻把“哄金主高兴”当做人生的第一要义，怎么能不仅不哄他，反而次次惹金主生气呢！
真是本末倒置。
想通了以后，晓晓决定鼓起勇气，给金主大人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电话的那端传来翻文件的声音，陆邵阳的声音低沉，“喂？”
“是我……”晓晓说完这两个字，开始怀疑他能否知道她是谁，毕竟他周围有没有别的女人，她也不清楚。
“我知道，什么事？”
啊，幸好他知道，“你在忙吗？”
“在忙。”电话里有接收邮件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打扰你工作……”晓晓有些慌。
该死，她又在道歉。晓晓给他打电话，陆邵阳心中分明是欢喜的，她问他忙不忙，他的确在忙，但忙也不耽误他接电话，她道哪门子的歉呢？
“有事说事。”
“不不不、没事了……”完蛋了，又惹金主生气了，她就不该打给他。
陆邵阳突然意识在办公室里，他的声音就情不自禁的有“公事公办”的感觉，这才吓到了她。
顿了一下，他刻意放缓声音，“晓晓，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晓晓听见他声音不再冷淡，于是试探着接着说下去，“我……看见了你买给我的裙子，很好看，谢谢你。”
陆邵阳牵起嘴角，洋溢些许笑意，“你喜欢就好。”
“我很久都没见到你了，李晞一直遣人送吃的，只有我一个人吃，我也吃不太下……”
她的脑回路一直七拐八拐，清奇得很，“很久没见”和“吃不下”有什么关系呢？
“最近我在忙，不过……”陆邵阳翻了一下行程表，“明天下午原计划的会议推迟了，我有半天空闲，带你出去吃吧。”
“好。”晓晓如释重负，他愿意原谅自己了。
陆邵阳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原则，她只打了一通两分钟不到的电话，他就一点都不气她了。
……
车越开越偏，最终停在了靠近湖边的一栋别墅旁边，晓晓好奇地向窗外看，并没有明白这是哪里，她记得陆邵阳说带她来吃饭，可这别墅并不像是对外开放的酒店。
有门童走过来替晓晓开了车门，一路引导她向里走，绕过别墅后侧的花园，晓晓才看见一个较为隐蔽的门。
门童走进门口，门应声而开，晓晓试探着跟从门童走过门廊。
别墅里面别有洞天，内部装修虽然不算富丽堂皇，但每个细节都做到了细致和考究，俨然是个私人的高档会所。
转过最后一个弯，晓晓终于看见了陆邵阳。
陆邵阳穿着很随意，就像两个人第一次吃饭一样，只穿了一套得体的休闲服，刘海随意的放下来，脱去那副商业精英模样的陆邵阳，不再让晓晓觉得害怕。
晓晓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他送的白色小礼服裙，又抬头看看他的休闲服，心里懊恼极了，心想自己穿成这个样子，不过就是怕给他丢人，结果反倒显得过分重视这场合，而让人觉得局促。
陆邵阳看她懊恼的表情，只觉得像初次认识一般灵动有趣，心无端端地软了下来，“好了，只是吃顿饭，穿什么都不重要。”
晓晓落了座，服务生递来点餐单，晓晓打开一看，里面尽是英文。
真是懊恼，晓晓英文本来就不是特别好，若是日常的英文还能应付，可餐单里的英文全是一些食品类的专业术语，晓晓当真是一个都不认得。
万幸的是，价钱还认得。
真是令人咂舌的价格，晓晓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终于在一群四位数甚至五位数金额的菜品里，看见了三位数的金额。
晓晓刚想点这个三位数的金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笑话，一个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来，她发现了她的失态，紧忙忍住笑，抬头偷偷瞄陆邵阳。
陆邵阳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看着她，看她笑了，也情不自禁地也扬起了嘴角。
“让你点菜，想什么呢。”
他的话仍旧不多，语言也不温柔，但晓晓却在语言中体会到了他的温度。
“我想起来一个笑话。”
晓晓其实很想讲这个笑话，但她没有继续说，和他在一起她一直秉承着小心翼翼的态度，生怕多说一句惹得他不开心。
“讲讲。”陆邵阳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已经带着笑意。
得到了陆老板的首肯，晓晓紧忙坐直了身体开始讲笑话。
“很久以前，有一家四口，有一天爸爸在单位得到了晋升，全家人都很开心，爸爸就说，我带大家去西餐厅吃饭！于是一家四口一起去了一家特别特别高档的西餐厅，落了座后服务生递来菜单，爸爸一看，哇！都是英文！再仔细一看，天呐！价格好高！”
晓晓顿了顿，偷瞄了一下陆邵阳，见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于是讲的更加起劲：
“爸爸想，这太贵了，我点个便宜的吧，最后他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一个没那么贵的，然后叫来服务生，说‘这个，我要四份！’点完以后，一家四口坐在位置上等啊等，等了好久还是没上菜，最后爸爸终于忍不住了，他叫来服务生，问为什么还不上菜呀？你猜服务生怎么说？”
晓晓停住，将问题抛给陆邵阳。
陆邵阳带笑看着她一人分饰两角，一个笑话讲得绘声绘色。
她巴掌大的娃娃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一双杏眼和长睫毛，再加上今天穿着他找人定制的小礼服，那礼服太衬她，让她整个人就像精品店橱窗里的娃娃，实在可爱。
“你快猜服务生怎么说嘛”，晓晓见陆邵阳心情好，便大着胆子催促他，为了更好地寄人篱下活下去，她必须学会哄着他。
“猜不出。”
晓晓早知道他猜不出，于是得意洋洋地接着表演，“服务生指着身后的钢琴说，先生，刚刚你点的四份已经演奏完了。”
她讲完便笑了，陆邵阳并没觉得笑话有多好笑，但看她笑得可爱，也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身后应景似的传来钢琴声音，晓晓还在笑着问他“这曲子需要花钱吗？”
笑过以后就是止不住的怅然若失。
晓晓小时候学过几年的钢琴，虽然后来因为偷懒调皮和缺少天分也就不再学琴，但她还是听得出身后传来的钢琴曲是班得瑞的《童年》，晓晓缓缓收敛笑意，垂下头。
童年。那是有童辉的童年。晓晓不敢多想，却止不住多想。
……
《童年》这首曲子不算难，大约是她十一二岁练习的。当时老师总说她弹得生硬没有感情，所以她练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合格。
那天是周五放学，按例在这天的晚上晓晓有一节钢琴课，可她实在是惧怕弹这曲子，所以从下午开始她就非常郁闷。
放学的路上童辉总是习惯性地走在前面，晓晓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吐槽钢琴老师，“什么叫做没有感情，我怎么知道童年会有什么感情……”
童辉可能是终于听得心烦，转过身停住了脚步，晓晓一个惯性差点撞到他。
她抬起头刚想批评他突然停住，哪知道童辉低下头，在晓晓圆圆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童年的感情吧！”
童辉笑起来右脸有个小小的酒窝，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第一次表达他稚嫩的感情。
……
“想什么呢？”陆邵阳将她情绪的变化尽收眼底，晓晓闻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晓晓并不知道陆邵阳同样了解音乐，这首曲子第一小节的四个音符一奏出，他便知道曲名。
他的眼里再没有方才的暖意，而是冷冷如冰霜。
同样是一句“想什么呢”，方才带着宠溺，此刻却让晓晓不寒而栗。
“没、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刚刚很幼稚。”晓晓小声回答道。
陆邵阳随口和身旁的服务生交代几句，而后回过身看了看她，平淡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是、不是的”晓晓紧忙否认，殊不知感情的问题容易越描越黑。
几句话的功夫，服务生已经推来餐车，看样子陆邵阳早已经点好了菜，只是在这里等她而已。
“先吃饭。”陆邵阳声音平静。
晓晓默默地一口口吃着，只觉得食不知味，都怪自己容易得意忘形，老虎一秒不发威，自己就能做到在这一秒拿他当大猫，若有一天自己被老虎吃了，也是活该自己笨死。
“你放心，你若听话，就没人敢动他。”
陆邵阳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肉，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语言里的“他”与陆邵阳半点关系都没有。
晓晓滞了一瞬，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并没有做声。
服务生倒上红酒，虽然晓晓并不会喝酒，但是此时她极其想喝一口。
一杯红酒并不多，她也不会所谓的品酒，于是一口就喝完了一杯。
服务生并没有对这种“粗鲁式”的喝酒方式露出任何不屑的表情，而是静静续上酒，重又退回到角落。
陆邵阳冷冷地看着她喝酒，又回到那种晓晓看不透的样子。
“我想……求你一件事……”晓晓犹豫地说着。
“说。”
“悦悦，就是于悦，我补习的女孩，过年的时候她也来了，”晓晓怕他贵人多忘事，将悦悦的事情介绍得清清楚楚，“她快高考了，她考完以后我就又没有工作了，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找一个学生……”
陆邵阳扫了一眼她，回想起那满柜子的司法考试和注册会计师考试的教材，心下不忍，“这么想工作？”
“我……我一个人嘛，我想有人陪我。”
晓晓不再敢说她想工作，只能扯出这个理由，但这也的确是晓晓的心里话。
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日常出门必须都有司机跟从，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有时候晓晓甚至期盼他能来看她，虽然相处并不愉快，但这样起码是两个人，而不是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
“好，我会安排。”
“谢谢你！”晓晓拿起眼前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由于喝的急她呛红了脸。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两人之间又恢复那种令晓晓不适的沉默。
“你今天晚上，还有事吗？”晓晓开始没话找话。
“没事。”
“那我请你看电影呀，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去电影院了，甚至你不在我也很少出门，我实在是……”
“好。”陆邵阳打断了晓晓的话，直截了当地答应了她。
“你吃完了吗，吃完了现在去。”
“哦哦，我、我吃完了！”
他今天实在太反常，对晓晓的每个请求都答应的如此痛快，实在让晓晓措手不及。
陆邵阳站起身，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披在晓晓身上，然后弯腰低下头，在晓晓耳旁轻声说，“真乖。”
他呵气在晓晓耳畔，有些痒，晓晓下意识地缩缩肩。
那话语太暧昧，若不是曾经看过他的蛮横、冷血的一面，晓晓也许真会以为他这是“爱”的表现，正出着神，陆邵阳已经走了好远，晓晓紧忙往外走，生怕被他落下。
可走了几步，晓晓突然想起来桌子上那瓶开封的红酒，挺贵的酒就这样丢掉也太可惜了，就算是资本家也不能这样浪费不是，她折回去抱起红酒，复又跑向他。
“你拿这做什么？”
“丢掉浪费嘛，况且很好喝，书上说红酒防衰老……”
晓晓还在碎碎叨叨地说着，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可能酒壮怂人胆？
她莫名的觉得陆邵阳的那张冷脸不再可怕，许是因为他额前的发松下来，不再显得那样干练冷漠，也许是因为相处了已经很久，她知道陆邵阳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她等着他厌倦自己也已经等待习惯了。
“不嫌累你就拿着。”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但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他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