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整夜整夜的坐卧不安,青霜见到他的焦躁,问了好几次,学文的口都很紧,没有说出来。
砖厂的工人们刚开始以为只不过就是一两周的事,可两周过去了,砖厂依然没有解封,撑不住的工人们都开始辞职。
学文没有挽留,只是用剩余的钱将工资结算清,他知道此时若压工人工资,就算是砖厂解封,他也将在招不到这些人。
学文每天佯装忙忙碌碌的骑着车出门,用剩下的几万块买了好烟好酒,各处打点。每个收礼的人最后指向都是一个人。市政的某个处长。
学文登了几次门,都没见到这个人。兜里仅剩的几千块让他有点绝望,他再也买不起烟酒去伺候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月底的三万多银行利息,也即将下来。到时候该拿什么去还呢?
几乎就在学文走投无路时,他遇见了村里的玉宁。玉宁自从拆迁暴富后,就买了一辆小车,天天跟着冀城一群专门放赌场的人混。
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人名字不知道,但绰号就叫羊羔。玉宁刚开始答应过借他三万块还利息。为了表示诚挚的谢意。学文也跟着玉宁,去他们的场子上混。
刚开始看的时候他确实没起任何赌的心思。但是很快,濒临绝境的学文被怂恿着上去搏一搏。
他的手气很好,筛子的单双也很好猜。
一晚上他就赢了三万八千多。
尝到甜头的学文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就泡在了赌场里,他妄想着,从中捞出五十块的资本,好重新将他的砖厂整顿起来。
确实,整整秋天七十多天,他的手气确实好到暴,几乎每周都会有一万多的进账。甚至有人开玩笑,给他起了个诨名叫‘睹神’。他的眼光贼精,看筛子的眼光极准。
深秋棉衣穿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二十万的进账。
天下哪会有常赢的局,在立冬的那天晚上,睡的贼清醒的学文又去了场子里,他打算今晚捞一票大的,然后就从此戒赌,好好经营砖厂。
刚开始,他的手气也确实很红,因为押的大,进账也大。不到十点的时候,已经有厚厚的五沓子钞票摞在他面前。
输红了眼的羊羔一把,直接将房产证扔了上去,对赌他手中的二十五万。
这一次,学文很清醒,他并没有跟。而是让给了别人。等这一票大的一过,他又开始,一万两万的下注。
下半夜的厂子里,幸运女神再也没有眷顾过学文。
手中的钱越来越少,输的越多,就越都想赢回来,下的注也不断的增大。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已经输了个精光,而且从玉宁处借来了十万。
杀红了眼不甘心的学文很快都压了上去。
他想着靠这一把翻本。但早已设好局,准备杀羊的刀子已经架在了他的头上。
他一晚上就输掉了五十万。
身上带来的二十万,还有欠条上写着的三十一万。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学文的手都在颤抖。
一走出门口,他就软瘫在了地上。
羊羔在身后微微笑着,指示后面的兄弟将学文架上车去,一边嘴里大喊:“快送魏老板回家。”轿车消失在凌晨的晨雾中时。
羊羔终于兴奋的笑了,他拍了拍身边的玉宁肩膀,轻声说:“两个半月,七十多天,过的可真快啊,大哥我这一份资产,也有兄弟你的一份。等咱们弄够五百多万,就洗手不干了。”
玉宁的嘴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不屑还是怜惜。
学文终于从轿车里钻了出来。站在明楼小区自家的楼下。
楼上的灯已熄灭。孩子和妻子都温柔的还在梦乡。
他长久的盯着那扇阳台。
一切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轻轻的爬着楼梯,怕吵醒任何一个人。轻轻的推开门,站在妻子的床前,温柔的看着酣睡的青霜。
他记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正背着蛇皮袋子,看着穿一身旗袍,脸上浓重的妆容,在一群漂亮的女孩子之中是那么耀眼。
他记起自己低沉无助时,在天门山上废弃的房顶,她陪着他,看着温暖的夕阳,轻轻的诉说她不幸的童年往事。
他又看了看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孩子。孩子的脸上是那么纯洁,那么柔美,长的像极了美丽的母亲。
学文终于想到了一个字——死
除了死,再没别的出路,他欠的账一辈子都还不清楚。这个女人曾经给了他那么多女性的温柔,可是现在,他再也不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呢。
是的,只有死,只有自己死了,债主才会放过这对毫无生存能力的孤儿寡母。
他站上了明楼小区楼顶的房檐。
闭上眼,轻轻叫了一声——妈——然后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志武正牵着罗茜的手,在大学静谧的操场上漫步。魏新民的声音,很简洁,也很直白,他直接问:“你哥赌博欠了人家三十五万,现在要债的在门口,我想把房子卖呢,这房子现在是你的基业,作为父亲,我想问你一声,你同不同意?”
志武轻轻的抿着嘴,他怎么能不同意呢,虽然那是家里的最后一份资产,可却是他们家三个人共同修建起来的。那代表的是一个窝,也是一个温暖的港湾,连港湾都没了,他们这漂泊的船只该开往何方?
父亲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可他知道,那和恳求其实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他的儿子,其中一个出了事,作为父亲,又怎能袖手旁观呢,就算将自己换位成学文,志武也相信,父亲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轻轻而艰难的说了句:“卖了吧!”志武知道,只要他说出一句‘你做主!’父亲就肯定不会卖。他要帮他的父亲下这个决心。
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被挂断。
身旁的罗茜明显感觉到了志武情绪的低沉,她轻声问:“是不是你家里出什么事呢?”
志武勉强摆出一张笑脸,‘恐怕……以后我真的娶不起你呢!’
“到底怎么呢吗?你说清楚不行么?”
“我爸把房子卖了,以后我就成了流浪的野狗,再也无家可归了,就这么回事!”志武佯装洒脱的笑了笑。
罗茜也开始沉默,她说不出要他去她家的那些汉族女子的调皮话,因为她很清楚回汉不通婚的恒古以来的规则,她明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却还是依恋这个男孩身上那种沉重的温暖气息。
“那……毕业后你打算去哪里?”
“想去当导游,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可又怕自己没口才,干不了这行。”
“别那么看轻自己,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罗茜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