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夹在高楼之间,白天不见太阳,巷子永远潮湿,电线像藤蔓一样在头顶纠缠,外卖箱、破旧摩托和塑料凳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缝。墙皮剥落,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写着“急租”“招工”“代办证件”,黄黄绿绿的纸张被冬日的雨水泡得发胀。
巷口馄饨铺的店面窄小,只摆得下两张桌子。老板端上来两碗菜肉大馄饨,林雪湖将其中一碗推到郁芳面前。蒸汽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林老师?”郁芳盯着油迹斑驳的桌面,没有抬头。“你在跟踪我?”
“没有。”
林雪湖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不疾不徐:“我常来这儿,只是碰巧见到你。”
“碰巧?”
“是。”林雪湖低头咬了一个馄饨,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咽了下去,随后抬眼看她,“我一直在做一个田野调查,关于城中村女性的生存空间和自我意识的变化。所以经常会来这里,找她们聊聊天。”
她目光扫过窗外狭窄的巷道,忙碌的行人。
“有不少人兴冲冲地跟我分享,说她们进了一个微信群,群主特别热心,手把手教她们怎么搞钱。”
她转过脸来,看向郁芳:“那些话术,确实让不少人赚到了钱——够吃饭,够在这片泥潭里再混一天。可是很快,她们开始想要更多。她们觉得,付出身体和付出所谓的情绪价值没什么不同,而且是最省力,来钱最快的一条路。
“你建那个群的时候,是希望她们走上这条路吗?”
“林老师,‘何不食肉糜’这句话用在你们这些老师身上,一点不为过。”郁芳低下头,一点点刮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刮干净筷子,她抬起了头:
“不是每个女性都像您这样,会读书,能做学问,还能在大学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不是每个女孩都像陈清颜,一副好皮囊,只要不犯傻,就有人趋之若鹜,捧着资源送上门来。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那两个室友,为了一个留校名额,连做人的底线都可以不要,甘愿当别人的枪。
更多的女孩,就跟我一样普通,家庭给不了支持,毕业即失业,甚至跟住在这里的那些小妹一样,一无所有。我们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请问,还能怎么活?林老师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活?“
“你说的没错。”林雪湖放下筷子:“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但是你的方式,是在她们本就狭窄的路上,又挖了一个更深的坑,一个让她们觉得,除了继续出卖自己,别无选择的坑。而你亲手挖的这个坑,最终也会吞噬你自己。”
“我可以理解为,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可以。”林雪湖点头:“也可以理解为提醒。或者,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
“你刚才问我,一个低到尘埃里的女人,还能怎么活。”林雪湖静静地注视她:“我想告诉你,即便是尘埃,当它们汇聚,当它们被风吹起,也能呈现出气流的形状。”
林雪湖说完,低头把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站起身来。
“账我已经结了,你慢慢吃。”
她把一个小小的 U 盘放在桌上:“等你看过,就会知道,陈清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老师!”郁芳叫住了她:“今天早上我去导师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学院今天要开会,准备对您作出公开处分。您知道这件事吗?”
林雪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
自从“她时代”那篇文章登上热搜后,媒体穷追不舍,舆情一路失控。矛头不再指向个别事件,而是直指A大这座全国最高学府——批评、质疑、指控轮番叠加,有人呼吁抵制A大对外招生,学校官网评论区也被迫紧急关停。
今天社会学院这个内部会议,由负责人事的副校长周嘉川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是否给予林雪湖院内公开处分。
“我简单说两句。”周嘉川清了清嗓子:“网上的讨论已经不局限在个案本身了,开始往‘高校包庇老师’这个方向走,不仅对我们社会学院,对学校整体声誉影响都很大。”
他说到“包庇”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慢了一拍。
院党委书记、院长、副院长几个人如坐针毡。
“事情的真假,当然可以继续查。”周嘉川环视了一圈:“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学校不能给外界留下‘态度暧昧’的印象。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她的行为没有问题。”
社会学院主管教学的副院长忍不住抬起头:“周校长,我想说一句——”
他坐直身子,开始字斟句酌:“林雪湖老师来到我们社会学院任教,这几年的教学评价、学生反馈、科研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如果现在贸然给一个处分,等于在事实没查清之前,就先把人定性了。”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周嘉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锋利,却让人下意识想把话收回去。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嘉川语气平缓:“但我们讨论的不是‘她是不是好老师’,而是‘学校现在该不该表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我建议,对林雪湖给予一次校内公开记过处分。”
院党委书记轻轻点头,像是在为这句话盖章:“公开处分,本身也是一种切割。对外,是态度;对内,是止损。大家都表个态吧。”
院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记过处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会不会太重了?”
“确实有些过重了。”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我们 A 大向来海纳百川,对青年教师,既要提醒、引导,也要给空间、给包容。”
“蒋老!”
会议室里,几位在座的领导几乎同时起身。
周嘉川反应最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来人,语气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蒋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众人口中的“蒋老”,名叫蒋千里,其实并不算高龄,不过七十出头。可在A大,这个名字分量极重,是当之无愧的学术泰斗。他现任A大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院院长,同时担任国家级高端智库的首席专家,既掌控学术方向,也手握政策话语权。
更不用说,A大的社会学院、公共政策学院和马克思学院,皆由他创建、奠基,门生遍布学界和政坛。连周嘉川也是他的大弟子之一。
“嘉川,”蒋千里语重心长:“年轻人犯错误不可怕,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