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渃回太医院的路上,遇见了阮重的轿辇,他候立在朱墙下,拱手向行近的阮重行礼。
阮重挥手令轿夫停下,身子斜倚在扶手上,看向萧渃道:“这半年来为了我儿身体,萧院首受累了,阮某改日自当登门重谢。”
萧渃温润面容无一丝表情:“阮大司徒言重了,这是医者本分。”
阮重笑道:“是阮某俗气了,想你父亲与爷爷都是清高秉性,不与金钱权势为伍。”
萧渃温润面容似被人掌掴了一下,倘若真是不依附权势,他父亲如何会助阮太后做下这一桩孽事。他父亲所为,阮重一定知晓,如此话语,倒像故意羞辱他。
然阮重知晓萧渃父亲是为一家老小的性命,才受阮家要挟,并无羞辱之意。他亦没有注意到萧渃突变的脸色,继续问道:“依萧院首看,锡儿身体可痊愈了?应不会再反复了罢?”
萧渃拱手答道:“阮二公子和薛佩堂已痊愈,又静养多日,已无传人现象。旁人若想进出幽澜园,已不必担忧。”
阮重虽未再多言,萧渃却看见他面上有淡淡喜色,便猜到他定是在密谋什么。
而这密谋一定涉及阮凌锡,只希望阮重不要再把元瑾牵连进去。
待处理完朝堂之时,阮重迎着日暮倾斜,坐上了前往幽澜园的马车。
昔年,每逢夏日,他都要到幽澜园小住一番的,罗姬向来不与他同行。这次罗姬在幽澜园住了半年之久,他虽常命仆役前往探视,自己却从未去过。因为罗姬与蝉翠主仆二人皆轮番病了好几次,萧渃虽言不是瘟疫,他仍不敢冒险接触。
幽澜园承露堂内,蝉翠抱着柴火刚跨进厨房,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她放下手中柴火出了厨房,李江已经把院门完全推开,迎了阮重进来。
一抹黑色朝袍映在眸中,蝉翠高声惊呼道:“罗姬,老爷来了,老爷来看您啦。”
罗姬正在正厢房中泡茶,闻得蝉翠一声带着欣喜的高呼,她玉手中的紫砂壶落地,滚烫泉水撒在紫檀木桌上。她起身,顾不得散在腿上的泉水灼热,连忙迎了出去。
阮重看到迎出厢房门的罗姬,半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身子比之外面的柔柳更加娇弱。
他轻轻揽住罗姬回到厢房,李江与蝉翠见状,立即躬身垂首退了下去。
待厢房中只剩了阮重与罗姬,数月未见的思念皆涌上心头,凝聚万分柔情。他揽着罗姬的手加重些力道,柔声道:“原谅为夫的自私,为夫并非不顾你与锡儿,只是为夫的大业宏图未展,不得不顾全大局。”
罗姬温顺颔首:“妾身本就是青楼女子,幸得老爷垂爱,才得以进大司徒府,妾身又如何能让自己与锡儿成为老爷的绊脚石。妾身无能,无法相助老爷成就大业,但妾身愿与锡儿离开帝都,让老爷不再分心照顾我母子二人。”
阮重闻言,立即怒道:“为夫还没有到连自己的女人与儿子都保护不了的地步!”可母子二人刚经过一场他无能为力的瘟疫,他的怒气中亦有些心虚。若他们母子丧命于这场瘟疫,那是他命该如此。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让罗姬母子活着离开他的。
罗姬自然不会离开,无论什么样的日子她都过得,却要一步一步地迂回着让锡儿离开。不管老爷有怎样的宏图大志,他只会看重阮凌辗这个嫡长子。老爷尚在,锡儿的日子都已经这般。一旦老爷年迈或不在了,锡儿怕是命都保不住,还不如趁早和心爱之人离开是非之地。
她待要再开口,阮重却道:“此话休要再提,锡儿呢?”
罗姬知晓此事非一次能成,老爷既然前来看她,想必是已不惧怕瘟疫,此后她有的是机会见老爷。于是,温顺回道:“锡儿在后山。”
阮重走到庭院,闻见厨房飘来呛人烟味,蝉翠则在厨房咳嗽个不停。他立即把蝉翠唤出来,呵斥道:“罗姬和二公子身子骨刚好,你连个火都烧不好吗!”
蝉翠早已被烟呛到眼泪鼻涕横流,这时候立即跪下来,擦着眼泪委屈道:“老爷,奴婢会烧火。可是府里从入冬就没有送过月钱来,吃穿用度都靠罗姬当首饰换钱。这柴火是二公子为了省柴钱,带着薛佩堂上山砍的。这里本就潮湿,而且又刚下过雨……”
她话未完,阮重眼光凛冽地看了李江一眼。李江立即跪下来,苦着面色道:“老爷,夫人的命令,小的们不敢不听。”
听到是金氏的意思,阮重一时也无可奈何。金氏对他还有大用处,眼下还不是为罗姬母子撑腰的时候。他冷叹两声,甩起袖袍出了承露堂,李江立即起身跟了上去。
蝉翠望见罗姬站在厢房门口对她皱眉,知错地吐了吐舌头。
从入冬以来,夫人仗着老爷不来幽澜园,任他们几人自生自灭。要不是老爷先前派人把罗姬用惯的物件送了过来,他们早冻死在寒冬了,如何能活到这时。
好不容易老爷来了,罗姬肯定不会对老爷诉苦的。她要是再不说,罗姬的首饰怕是都要典当光了。
青山高树遮春风,料峭枝丫避红日。
阮凌锡撩起衣袍下摆,踏上一层层山路石阶,因枝丫初发,昔日的青山带着沧桑之感。他回首,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半年的幽澜园,四周的房子把荷花湖围成一点,在夕阳的映衬下散着明亮的光辉。
幽澜园虽算得上世外桃源,可他心中如今的世外桃源,必须得有元瑾相伴身侧。
他有时很羡慕萧渃,能有一个很体面正当的身份陪在元瑾身侧。他以娈童身份入宫,以瘟疫之名离宫,于他,于元瑾,二人名声都狼狈至极。
他亦曾想过入仕为官,那样和元瑾可每日于朝堂一见。在他入宫以前,父亲也曾说过要他入仕,他现在去求父亲,不见得不行。但母亲受父亲宠爱,金氏本来已经视他们母子为眼中钉;一旦他入朝为官,金氏母子定会视他为隐患,母亲的日子会愈加难过。
和灵鸢大婚之前,他并不担心元瑾安危。一旦大婚之后,父亲不知会以何种法子对付元瑾。
他虽得父亲宠爱,却不是大哥,父亲不会事事相告。
父亲虽不来幽澜园,不见得没有耳报神,他和元瑾通信的事,怕是也瞒不了父亲。
他想接近元瑾,却又怕父亲会利用他和元瑾的感情。
许久,夕阳早已隐去,阮凌锡仍痴痴地看着渐渐被黑幕遮掩的天空。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掌,他方失神回头。
李江手执灯笼立在远处,浅薄的烛光下,阮重带着慈爱的笑意正瞧着他。他转身,拱手一礼。
阮重立于他身侧,双手束在身后,看着已经隐退的夕阳,暗夜正在吞噬天空及下方的土地城池,大魏国的大好山河也着上了墨色。
阮重眼中的贪婪,让他眸光闪亮地看向阮凌锡道:“我儿可看清了这大魏国的无边江山。”
闻言,阮凌锡方望去,他所登山峰一眼望去,可观大魏国帝都周边盛景。江山无限美好。然而,从登顶开始,他眼中只有一方可容纳母亲、他与元瑾的狭小土地。
他对阮重摇了摇头,“孩儿看不了那么远,只看得到可容身的尺寸土地而已。”
阮重哈哈笑了两声,锡儿的性子与罗姬如出一辙。虽然锡儿比辗儿睿智,他却无法对锡儿报以重任。来日他若当了皇帝,以锡儿的性子也只能当个自在潇洒的王爷。
他对阮凌锡道:“待来日这天下姓了阮,我儿想要一处潇洒自在的容身之地,还不容易吗。”
阮凌锡怕父亲的话题扯到他与元瑾,然而脚步却移动不了。他太想见到元瑾了,内心深处竟盼望有人能推他一把。哪怕再次让他一辈子背负狼狈不堪的骂名,他也愿意。
阮重看不清阮凌锡面色,仅顿了顿,便又继续道:“如今朝堂上,皇上愈加依赖墨凡,而墨凡又手握重兵。为父若是想早日完成我儿的心愿,须得武川镇将金义天与怀川镇将金景返帝都,为父方能寻得时机削弱墨凡手中兵权。若是你兄长可担任出使南宋国的使臣,我儿想要一处潇洒自在的容身之地,不会等太久了。”
阮凌锡用那双映入星空的眸子望向阮重,缓缓道:“姑母摇摆不定,元瑾如今又听话于墨凡。父亲想用我让元瑾听话于您是第一步,父亲得偿所愿之后,还会把姑母非元瑾生母的事情告诉元瑾。当年碧云宫那场大火,应也是姑母派人所为。到时元瑾和姑母反目,父亲便可摆脱姑母最后的辖制。”
阮重眸子猛地收紧,死死盯看向阮凌锡,许久,又笑着拍了拍阮凌锡的肩膀:“我儿如此聪慧,来日为父怎么舍得放你潇洒离开呢。”
仅片刻,阮凌锡做了决断,与父亲交易道:“我也有要求,父亲得偿所愿之后,不可以把姑母非元瑾生母的事情告知元瑾。我会带元瑾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