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她……”
童澈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镜子前，盯了许久，徒然生出一股陌生感来。她很久没照镜子了，不知何时，她的脸颊已经有些凹陷，连眼尾也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她反反复复地打量自己脸上的每一寸，见耳垂下还有一颗很小的痣，过去这么些年，竟一直没发现。
“叶之舟，我……多大了？”
叶之舟走到她身后，神色痛苦又温柔。“那一年，你25，我26。我们约定要买一套小房子，等演唱会结束，就搬到一起住……”
“25岁……”
25岁的童澈已成了知名乐队的主唱，在记者的刁钻问题面前熟练地打太极拳，面对黑粉的恶评也一笑了之；25岁的童澈已登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对着镜头娴熟地摆出姿态和表情；25岁的童澈也喜欢一首歌录许多版本，把录音棚的人“折磨”到不耐烦……童澈怔怔地盯着镜子，脑海中如同开了一个泉眼，属于25岁的记忆不断翻涌上来，侵占她原本的记忆，让她头痛欲裂。
“啊！”童澈大喊一声，吓到了叶之舟。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叶之舟上前，却被童澈一把推开。她凭空生出一股无名怒火：“不对，我明明才17岁！你不记得了吗，你遇见我的那天，我正好17岁。我怎么会是来自2027年的25岁的自己呢？我为什么会有她那么多的记忆？这……这说不通啊。”
“是啊，说不通，我们经历了太多说不通的事。”
叶之舟拉开窗帘，阳光呼啸着涌入室内，童澈下意识用手掌挡了一下，却在指缝里看见光下的叶之舟，闪耀得几乎透明，好像马上就会消散。
他那时，就是这么消失的吗？揪心的画面在童澈脑袋里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叫住叶之舟：“诶，你别站窗边，危险。”
叶之舟笑笑：“放心，我不会再跳窗户了。”他反倒冲童澈招招手：“你来。”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冬日难得天晴，湖边聚了不少学生和游客，有小孩在草地上来来回回地跑着跳着，远远地能听到笑声。
童澈此前并未来过这里，她有些新奇。“学校什么时候多了这片湖，我怎么不知道啊？”
叶之舟不语，又指了一地方：“你再看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她看到一栋快要完工的教学楼。
“奇怪……这个教学楼，我记得今年十月份才开始动工，怎么会就……”童澈说着，戛然而止。她敏锐地环视了四周，叶之舟的宿舍还是那个格局，但却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对，你这个宿舍……我记得以前床是对着另一面墙的。”她眼神闪烁地望向叶之舟：“你是换了床吗？”
叶之舟摇头。“我和你一样，也是刚来。”
“那……那难道，变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1999年变了？这不是我们认知中的1999了对吗？”
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想起来，上一次我穿回2024，在那里，我爸妈，就是童雨声和宋知华，他们变成了巨星，你也是，你成了炙手可热的偶像。那也不是我认识中的2024。”
这么说，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么？
时间在变，空间在变，世界都在变，他们竟穿梭在一趟完全无法确定的时空旅行中。
“可是、可是……”童澈再次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哭腔地问叶之舟：“可是，那我、我们也在变吗？”
叶之舟的大手在她头上盖了一下：“傻瓜，如果你变了，我又怎么能找到你？你没发现，这一趟的旅程里，没有雨声和知华了吗？”
经他一提醒童澈才想起来，难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们哪去了？”
“不是他们哪去了，是这个世界里，没有他们。”
眼看童澈越来越迷糊，叶之舟给她拧开一瓶饮料递过去，两人面对面坐着，叶之舟缓缓开口:“2027年，你失踪后，我那晚从窗户跳下去，原本必死无疑，但却进入到这趟神奇的时空穿梭里，我又一次遇见了你，或许那时，你的失踪就是进入了这趟穿梭。2024年，我出意外到了1999年，没想到你也在那场意外中离开，我们一起去了1999年，可没想到那个雪夜，你却遭遇车祸……”
童澈脑中闪过1999年的初雪，那个小亭子里，她送了叶之舟一朵永不凋谢的雪花。可也就是那晚，她又回到了2024。现在想来，那时的2024，和她记忆中的2024，已经是两个时空了。当时对于回家太激动，竟浑然未觉。
叶之舟说到这，脸上难掩悲伤。童澈看得真切，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指尖，一如他也曾那样握过自己。叶之舟惊讶地一顿，反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皮肤紧贴在一起，一些不可捉摸的力量在彼此之间缓缓流淌。
叶之舟握得比童澈更用力，他声音里的颤抖似乎也因这暖意而消失。他继续说道：“我绝不能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次消失，所以我……我想起前一次的经验，我猜测，或许死亡，就是这趟时空穿梭的门票。”
“你怎么这么傻？万一你猜错了怎么办？”童澈听得心跳加速，听出一手冷汗。
叶之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嘴上却云淡风轻。“我已经死过两回了，我还怕什么。再说，如果你不在了，这个世界也没有我继续呆着的必要吧。总之，后来你应该都知道了，回了2024，又重返1999，之后再一次次的循环，我也……”
“你也跟着我一次次地‘死’？你……”童澈意识到这残忍的真相，心脏像被铁钳狠狠拧住，一阵绞痛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叶之舟很快扶住了她。“怎么了？要不要再睡一会？”
童澈摇摇头，去早已眼泪决堤。“你不该为了我这么做的……”
叶之舟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抚掉泪痕。“可是，你也救了我两次，不是吗？论起来，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存在才有意义。”
童澈的眼泪泛滥得更厉害，她忍不住扑到叶之舟怀里痛哭。脸贴着他的胸肌，她听到他的心脏正在强劲地跳动。
这是茫茫宇宙里，她唯一能寻得的慰藉了。
叶之舟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了一点安全感。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止住了哭，肿着眼睛问：“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
问出这个问题她又有点后悔，这算什么问题，他都为自己死过这么多回了。
“哪样？”
“就像……像你那首歌里写的。”她硬着头皮说出口，刚哭过的脸更红了。
叶之舟不由地笑了一声，但眼神却更温柔。
“是真的。”他说的一字一句，没有丝毫模糊。
“我说过，因你的存在，我才有了意义。”
“在宇宙范围内，我永远爱你。”
童澈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句话，刚刚平静下的心情又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可突然间，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这片湖里，溅起几滴不愉快的水花。
她自知现在有了质疑和撒娇的资格，便不顾一切地问：“那为什么，你一开始那么冷冰冰，你还一直拒绝我，还说喜欢别人，要跟我避嫌？你都这样做了，现在又来说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