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大爷,我们先去看看田。”祁同伟摆摆手。他心里清楚,这糖水可不能随便喝,喝了就得应下实打实的事,眼下情况还没摸透,不能贸然应承。
从黄竹坑出来,车子翻过一道山梁,土路变得更颠簸了,像在筛豆子。穿过一片密匝匝的竹林,烂泥塘村忽然出现在眼前——这竟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盆地,像口被扣着的铁锅。刚进村口,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就扑面而来,脚下的路软乎乎的,稍一使劲就能踩出个坑,难怪叫“烂泥塘”。
全村不到一千人,是全市人口最少的村子。四百多亩耕地像撒芝麻似的散在盆地里,人均还不到四分,在延远市这数得着的低。村口有口大水塘,十几个村民正蹲在塘边,手里拎着尿素袋子在水里晃悠,提上来时,能看见袋子里泡着的稻谷已冒出白胖的芽尖——这是安坪这边的育秧法子:先泡种催芽,再撒到秧田,插竹条支起薄膜,像给秧苗搭个暖棚。
“支书、主任在呢!”有个戴草帽的汉子直起腰打招呼,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
夏治民立刻扬声道:“这是咱延远市的祁书记和黎市长,两位领导可是专门为咱烂泥塘村来的!”
祁同伟摆摆手:“夏支书,说错了,是来驻村蹲点的。”
王文喜在旁嘿嘿笑:“书记,这不都一样吗?咱乡下人实在,就认一个理——领导肯来,就是咱村的福气。”
黎慧瑶凑近祁同伟,低声道:“他们这是想把您的话钉死呢。”
祁同伟点点头,轻声道:“基层工作就这样,得把话说明白,不然容易被钻空子。”他想起出发前跟黎慧瑶说的话,此刻倒成了现成的例子。
村委的房子是栋两层小楼,看着还算齐整。黎慧瑶和祁同伟各住一间,房门紧挨着,里面都是大通间,三米八宽,七米进深,墙角堆着些旧桌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放下行李时,黎慧瑶望着窗外的泥塘笑:“这地方倒清净,就是不知晚上会不会有蛤蟆叫成合唱团。”祁同伟刚想接话,就见王文喜在楼下喊:“书记、市长,去田里瞅瞅不?”
一行人往村西头走,地里已有大半秧田出了苗,嫩黄的芽尖顶着水珠,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有几户还在忙着整田,一头老水牛拖着石滚子在田里慢慢碾,石滚子碾过,泥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黎慧瑶看着那牛,眼睛亮起来:“书记,我们要不要下田帮忙?”话音刚落,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原来她没注意,田埂边的泥地软得像豆腐脑。
黎慧瑶的视线刚落在田埂那头的水牛身上,眼睛就像被晨光点亮的露珠,倏地迸出亮闪闪的光。
她拽了拽衣角,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书记,您看那水牛拉的东西!是不是用来平田的?咱们要不要下去搭把手?”
话音还没在湿润的空气里落稳,脚下突然一软——田埂边缘的泥地竟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脑,黑褐色的泥浆顺着鞋底往外挤,她身子猛地往前倾,亏得及时抓住身旁一棵老柳树的粗枝,才没一头栽进旁边的水田里。
黎慧瑶拍着胸口直喘气,低头看那滩烂泥,鼻尖都皱了起来:“这泥也太滑了……”
让她眼馋的是水牛背上的家伙什:那是南方水田特有的木制滚筒,瞧着像个被加宽了的门框,两侧各钉着一根结实的横木当踩脚,中间的滚筒裹着螺旋状的木棱,正随着水牛的脚步在水田里
“咕噜噜”转。一个老农稳稳站在横木上,借着体重压着滚筒碾过泥田,原本坑洼的水面顿时泛起均匀的涟漪,转眼间就平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影。
“这东西看着真巧妙。”黎慧瑶盯着滚筒转,指尖在掌心悄悄画着圈,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伍安邦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他总缠着爷爷往田里跑,最爱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爬上这“滚筒车”,拽着牛绳东摇西晃。
在他眼里,这可比市里孩子的铁皮玩具车厉害多了——能指挥牛走路,还能“开着”碾出平平的泥路,当农民在他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有趣的差事。
但现在他早不是那个愣头小子了,笑着拍了拍黎慧瑶的胳膊:“慧瑶,还是算了吧。咱别给老乡添乱,这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
他朝田里努努嘴,“你看大爷把牛驯得多服帖,你真下去了,指不定是你跟着牛跑,还是牛跟着你闹。再说了,这水田里藏着蚂蟥呢,就是专叮人腿的水蛭,一叮一个血窟窿。”
“蚂蟥?”黎慧瑶的脸“唰”地白了,刚冒出来的兴头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是我想简单了,书记。差点耽误了农忙,多亏您提醒。”
嘴上认错,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书记刚才叫她“慧瑶”,不是“小黎”,也不是连名带姓的“黎慧瑶”。
这声称呼软乎乎的,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得她心尖都发颤——是对所有下属都这么亲近,还是……她偷偷抬眼瞥了伍安邦一下,见他正望着田里的景象,赶紧又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行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地时不时“咕叽”作响。
祁同伟停下脚步,看向迎上来的村支书夏治民,脸上带着赞许:“老夏,你们这春耕搞得挺像样啊,我看田里都蓄满水了,等犁地时能省不少劲。”
夏治民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扒拉了一把泥,苦笑道:“书记您可别夸了,这水哪是我们放的?咱烂泥塘地下的水跟长了腿似的,往田里钻得欢实。一年四季,甭管是种稻子还是收稻子,田里总积着半米深的水,挖了排水沟也没用,第二天准又满了。别处的水田,一脚下去最多到膝盖,咱这儿,好家伙,一脚踏进去能没到大腿根,拔都费劲。”
旁边的村主任王文喜蹲在田埂上,手指戳着泥地叹气:“前几年寻思着搞机械化,我咬牙买了台旋耕机,结果刚下田就陷进去一半,机器轱辘全卡泥里了,最后雇了五六个壮汉才抬上来,白瞎了好几千块。”
这话一说,周围的空气顿时像被冻住了。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吹得竹叶子“沙沙”响,却吹不散这股子尴尬——烂泥塘这情况,确实让人没话说。
伍安邦抬头望了望四周,群山像圈高大的屏风,把村子围在中间,山体陡得像被斧头劈过,石头缝里钻出的竹子和杂树缠在一起,绿得发稠。山脚下的盆地不大,稀稀拉拉的农舍沿着一条山溪铺开,溪水里的碎冰还没化透,“哗哗”地往村外淌。全村不到一千口人,就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活像陷在泥里的螺蛳。
他心里暗暗叹气:这村子真是没辜负“烂泥塘”这名字。没平地,没资源,连搞机械化农业都没指望,这发展的路子,该往哪走?王文喜这话,算是把难题摆到了明面上。
黎慧瑶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一个字也没写。她牢记着刚来时前辈说的“多听、多看、少说”,尤其是自己刚犯了想当然的错,更不敢随便开口。只是默默把夏治民和王文喜的话记在心里,脚下小心翼翼地避开田埂上的水洼,耳边除了风声和水声,就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刚才书记那声“慧瑶”,总在脑子里打转。
黎慧瑶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忽然抬眼看向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同伟同志,你这话可是暗有所指啊。合着是在影射我‘何不食肉糜’,脱离实际呗?”
她刻意把“同伟同志”四个字咬得轻缓,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话音落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轻松——刚才因烂泥塘困境而起的沉闷,仿佛被这声玩笑轻轻吹散了。
“哪敢啊。”祁同伟笑着摆手,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我是怕你真被蚂蟥吓着,毕竟城里来的姑娘,哪见过这阵仗。”
“谁怕了?”黎慧瑶挑眉,嘴上不服输,心里却暖融融的。这还是祁书记第一次跟她这样说笑,连称呼都从“慧瑶”变成了更显平等的“同伟同志”,像是无形中拆了层上下级的隔阂,空气里都多了几分亲近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田埂上迎面走来几个扛着农具的老乡,是烂泥塘村收工回家的。看到祁同伟,都热络地停下脚步打招呼。
“祁书记,这是刚巡查完呐?还没吃吧?”
“祁书记,今天风大,快回村部歇着去。”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里,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突然眼睛一亮,瞅瞅伍安邦,又瞅瞅他身边的黎慧瑶,嗓门洪亮地打趣:“书记,这是你对象吧?细皮嫩肉的,真俊啊!”
“啊?”黎慧瑶猛地一愣,脸颊“腾”地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想摆手解释,却被祁同伟抢了先。
“夏大哥,赶紧回家吃饭去,嫂子该等急了。”祁同伟笑得坦荡,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昵,愣是没接“对象”这个话茬,直接把人往家的方向推了推。
黎慧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尴尬,赶紧说:“书记,你别往心里去,老乡们就是……就是随口乱说的,他们不懂情况!”
祁同伟却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其实,我觉得老乡的眼光挺准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黎慧瑶心里,漾得她心跳都乱了节拍。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男生这么直接地跟自己说这种话——这……这算是表白吗?
她愣愣地看着祁同伟,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想点头,又觉得太冒失,只能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发烫。
祁同伟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黎慧瑶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乱又好奇:这位祁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时而沉稳如山,能在困境里稳住阵脚;时而又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像刚才那句,分明是把窗户纸捅了个小窟窿,却又不急于戳破。
她正怔忡着,思绪忽然飘回了不久前的党委班子会议上——那天何彬突然发难,言辞尖锐地直指某项决策的漏洞,甚至带着几分人身攻击的意味。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墙上的挂钟滴答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黎慧瑶当时坐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笔,手心全是汗。她无比震撼,也无比忐忑——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激烈的党内争论。她反复琢磨: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那个位置,面对这样的发难,会慌吗?会据理力争,还是会选择退让?祁同伟当时的冷静从容,此刻想来,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伍安邦的脚步,心里的疑问又多了几分:这样的他,是怎么在复杂的局面里站稳脚跟的?黎慧瑶越想越觉得棘手,那天会议上何彬的发难又急又猛,带着股子不依不饶的狠劲,换作是她,恐怕早就慌了阵脚,可祁同伟却像没事人一样。她至今记得,当时祁同伟只是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等何彬的话音落定,才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一句句摆数据、一条条讲道理,不仅把对方提出的漏洞堵得严严实实,还顺着话头点出了几个何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疏漏。
最后何彬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活像被戳破的气球,在众人目光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场面,既没撕破脸皮,又明明白白地让对方落了下风。
那会儿她就觉得,祁同伟身上像藏着座冰山,露在外面的是沉稳,水下藏着的全是不声不响的力道。
到了烂泥塘村,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她看着祁同伟跟村支书夏治民蹲在田埂上抽烟,聊着谁家的稻种出了芽,谁家的水牛生了崽,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转头又能跟扛着锄头的老乡勾肩搭背,听对方抱怨今年的雨水太勤,末了还拍拍对方的肩膀说“放心,排水的事我们盯着”。
不过两三天工夫,村里的大爷大妈见了他,都会笑着往他手里塞把炒花生,连穿开裆裤的小孩都追着他喊“伍叔叔”。
这男人身上像有种魔力,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书记,却能把自己放进最接地气的烟火里,不违和,不刻意。黎慧瑶看着他跟老乡们笑谈的样子,心里的好奇像藤蔓似的疯长——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更是把“悠闲”发挥到了极致。他不催着看报表,也不逼着开座谈会,要么搬个小马扎蹲在晒谷场边,跟晒太阳的老人聊一下午家常,从年轻时的犁田技巧说到现在的医保政策;要么就晃悠到村里的信息交流中心,跟守在电脑前的年轻人凑一起,看他们查农产品的市场价,偶尔插句嘴问“这网上的订单靠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