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艹！这玩意是不是太强了点？”刀疤脸提刀直上，没伤到实验体分毫，却愣生生挨了一鞭子。
脑门上还带着印，刀横怒道：“你不是说最多能发挥出五成吗？这叫五成？”
安鲁险躲，疯长的藤蔓扇在地面上，没有分毫喘息的机会，又拔地而起，借着力一鞭子抽在安鲁背后，后背瞬间裂开，安鲁疼的只抽气。
刀横见了他这副模样，刚攒起来的怒气消散彻底，躲在树后面幸灾乐祸：“哎嘿，你也中招了？”
洛迁在藤蔓再次突袭的瞬间，把安鲁拖了回来，趁着喘息的机会帮人治疗，插道还看了刀横一眼，目光一言难尽。
这人莫不是个傻的？
……
棋盘上黑子占了半边，言客捏着手中莹白的玉石，没有丝毫的紧张。
“你就不怕输了？”
“为什么要怕？”言客反问，柳如是往边上瞧了一眼，沈淮安正握着那边古木扇子修理。
扇子是沈淮安在他不经意间从腰间抽走的，待他反应过来，扇子已经落到沈淮安手里好一阵子了。
“给你修一下。”沈淮安朝他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柳渊犹豫半晌，想着沈淮安再怎么样也是小荒神明，手艺能教言客，想来也是个精细人，也就先由着他去，更何况，这扇子也确实要修了。
“败局将定，大帝还要挣扎？”
“你猜，我和柳如是对弈时，谁更胜一筹？”言客没理会他那句话，反倒是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两个醉汉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对弈，再怎么想都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对弈。
柳渊暗地里撇嘴，但明面上还是顺着话头想了想，说：“你既然愿意肯把扳指给他，想来应当是他更胜一筹。”
言客落下一子，是之前柳渊想到的位置，不这一步是个转机，但再往前依旧是岔路，垂死挣扎罢了。
“还真不是。”言客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眼里的凉情都少了些许。
柳如是的棋意还算不错，但他路数僵硬，全是古书上的套路，言客活了数千年，和玉清山的老头下了数百年的棋，柳如是研习了那么久的古书，指不定里面还有言客和玉清真人瞎胡闹写下的。
活了数十年的小君子，敌不过不要脸的老妖怪，这是注定的事情，偏偏柳如是瞧着言客年纪和他相仿，硬是在冷风中硬拉着人不叫人走。
“你这是耍赖！”言客低头认真和他讲道理，但喝了酒的柳如是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今日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所以才会输！明日！明日你再来，我定赢你！”
言客被他缠的没办法，只想脱身，便随口应下，心里琢磨，等你撒手明天做什么，还是你能说定的事？
言客这边话音刚落，柳如是才犹豫不决的撒开手指，就在言客正要逃之夭夭时，柳如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朝着言客的背影大喊：“谁不来谁孙子！”
……可怜柳如是于南林名声赫赫，数十年来端着的都是知书达理，谦谦君子的礼貌，却在这一日崩塌彻底。
柳如是做惯了君子，这话脱口而出后，即便是醉了酒，也被自己吓了一跳，除却刚开始的慌乱，更多的还是新奇和颤抖。
他终于知道城东那两位大娘天天吵架的由头了，不得不说，当街骂人这事，还挺刺激……
可另一侧的人显然和他反应不一，言客目瞪口呆，他着实没想到，这小君子长得人模狗样，嘴里还能蹦跶出这么不着调的话。
“行！”言客咬牙应道，“不来是孙子！”不把这人揍一顿，他着实不甘心！
大放阙词的后果就是，柳如是第二日是提着礼进的林子。
“昨日是我不对，侠士莫要见怪，酒后胡言，酒后胡言！”柳如是远远见到言客的背影时，从脸一路红到耳垂，这短短数十米的距离，他是硬扛着脸面走来的。
言客眼里混着点血丝，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柳如是瞧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愧疚不安。
酒后误事这话不假！酒后胡言更是害人害己！这酒，以后是万万沾染不得了……
“无妨。”言客揉捏着额角，单手撑在棋盘上，上面还留着昨日没下完的棋。
“昨夜之事，着实抱歉，这是我带来的一点心意，侠士万万收下，这厢是我无礼了。”正说着，柳如是把东西放在桌案边上，没蹭到棋盘半分。
一股清香从盒子里传出，言客往旁边瞄了一眼，闻着味道，像是糕点。
“这是城中漾永济的糕点，于南林还是有些名气的，侠士若是不介意，可以先用一些。”
这味道确实挺香，言客在这地方坐了一整夜，如今大清早的闻了这味道，脑子稍微清醒不少，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了一枚糕点，端详片刻才入了口。
软糯香甜，化而不腻，还算可口，言客吹了一夜风，想要揍人的焦躁感缓解不少。
“不是要下棋？”言客侧头看他，柳如是呆楞片刻赶忙坐下，“依着昨夜的棋盘来？”
他问的小心翼翼，生怕言客反悔一般，他爱棋，也喜好与人对弈，南林棋手他拜访了个遍，虽不能说水平天下首列，但赢遍南林，还是不成问题的。
言客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败无可败的对手。
言客只对这一局，因此柳如是十分谨慎，清醒时刻的技术显然比昨夜好了太多。
下到一半的时候，言客抬头瞧了他一眼，身子逐渐坐直，糕点也被放在了一旁。
“侠士是何方人士，看着不像南林人士。”柳如是试图缓解两人间的紧张氛围，言客趁着落子时点头，算是应了。
“侠士可言姓名？哦，我姓柳，名渊，字以如是。是南林城的衙内。”
“柳如是？”言客挑眉，显然对着名字有些印象，“我听说过你。”
南林柳如是，谦谦君子也。
“你和传闻中的，倒是不怎么一样。”单是君子这一项，这人昨夜那样子，想来是半点都算不上的。
柳如是知道他还记着昨夜的状况，心里苦笑不得，只能无奈解释：“昨日当真是酒后胡言了。”
“嗯……”言客的注意力重回棋盘，柳如是的棋意确实超出意想，几个回合下来，反倒是他落了下风。
这小君子还是有些水平的，依着这路子，倒还有几分像是沈淮安？
“你这棋，下的不错。”顾大局，言谦卑，但总能在关键处将人杀的片甲不留。
“你是个苗子，南林不是你的归处。”言客点道。
柳如是摇头，眼里冒着光，“不，南林离不得我。我得替南林找出路。”
替南林找出路？这话说的当真是……
言客再度落下一子，柳如是瞧着他的落子点直皱眉：“你这不是硬往胡同里钻吗？”
“图个好玩罢了。”言客不以为意，“你为什么要守在这地方？”
柳如是替他感到不解，想了片刻，还是遵循着自己的意愿往下落子，“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教书育人数十载，老师给我的东西太多，他的执念在南林，我便替他守着南林。”
“更何况，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此生必当誓死于南林共存，君子立誓，不得解。”
谁家老师会让自己的学生留在这么个破地方？言客想不通。
“骨生皮肉相，从天生的痴儿，到名扬南林的谦谦君子，只作南林衙内，你不觉得屈才？”言客拾了两枚棋子，局面逐渐开始反转。柳如是沉着应对，双方一时间不相上下。
“不觉得。”柳如是认真道，接着嘴角带了点释然，“侠士好眼力。”
“天虐你至此，你倒是不生气。”言客看他，他以为骨生皮肉相这事，柳如是会藏于心底，当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如今一看，反倒是他看低人了。
“我本就如此，生成什么样，和天无关，只要有这条命在，就是大荒与我的恩赐，道人说我活不过六岁，我爹将我遗弃在南林雾中，我为师父所救，那是我的恩，我怨不得天，我只能尽己所能，救赎己身。”
“你老师未必就是好人。”柳净的事情言客听说了一点，柳如是的种种过往他早在昨夜就扒了干净。
“我老师……”柳如是落不下子，只能把手缩回来，目光尚且留在棋盘，但思绪已经飞远了。
骨生皮肉相在恢复神智时，是忘不掉前尘琐事的，柳净数次要将他抛弃南林的过往，他记得清楚，柳夫人于他的恩情没齿难忘。
但他不该记得，柳净需要一个未曾记得仇恨的孩子，柳夫人身死都在护着他，他也没缘由去恨。
“我生来就是骨生皮肉相，这是逃不掉的事，但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生在南林，于老师和师母面前立了誓，南林就该是我的责任，这我逃不掉。”
言客指尖微顿，双目探向柳如是肩上的落叶。
你生来就是神明，开创大荒是你的功绩，不管你愿不愿，大荒数万百姓都是你的责任，言云起，你逃不了，我也逃不了。
怎么了这是？言客突然笑了，落叶随风飘落在地上，荒凉染了他的眉眼。
怎么一个个的，看的都这么透彻，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人生而有责，可那不该是要抛却的负担吗？
难得活上这么一次，怎么都只想着把包袱往自己身上揽？
“你记不记得言云起。”言客目光呆滞，好像依旧神游天外，又好像从未回来过一般，他于这一方境地，开始变得迷茫，沈淮安如此，他还能辩一辩，因为他是神。
但柳如是，一代南林儒士，不过数十年的命往，怎么也是这个样子……
“言云起，云起大帝？”柳如是摸了把腰间的扇子，沉思片刻后，笑着摇摇头，“局中人罢了。”
言客扭头看他，神情肃穆，他不懂柳如是的意思，但又莫名觉得他说的不错。
“云起大帝，为情所困，不顾大荒死活，弃数万百姓于不顾，这是世人与他的评价。”
言客点头，问：“有什么不对吗？”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在理。
“何处是对的？”柳如是反问，扇子带起微风，他嘴角带了点善和的笑。
何处是对的？言客不知道，但为情所困是真，不顾生灵死活也是真，毫无担当更是真，哪处又是错的呢？
“所以你也是局中人。”
“万千黎民给所有人设了一个局。”
“那个局的名字叫神明。”
神明本该无情无欲，断却万盏情丝，神明应当普渡众生，救民于水火，神明应当毫无牵挂，因此才能断定是非。
神明于万万年不可消磨，因为他们受人供奉，但供奉者要求他们的信仰必须纯洁高尚，和人一般的情念，神明若是沾染了，那便是脏了。
万千黎民给神明设了个网，神明落于网中而不自知。
言客突然间就顿悟了。
他也诞生于天地，奇经八脉，有心脏跳动，能感知疼痛，经历生离死别，亦是痛到呼吸不能自已。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有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