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知道了柳净当年犯下的混账事,柳如是仍旧心甘情愿地替南林卖命,这是柳渊从未想到的。
这病秧子,身子有病也就罢了,连脑子也不清醒。
柳渊于棋面上布着自己的局,言客不管不顾的往里钻,钻到最后沈淮安都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好好下?”非得找刺激。
言客的路子他清楚,但这未免堵得也太大了。
“哦。”言客低垂眉眼,挨了他一下,随后就老老实实往局外走。
现在才想撤,是不是太晚了一点?柳渊勾起一抹邪笑,眼看着言客依旧往另一个套里走。
……
“这还怎么打?”刀疤脸躺在地上喘气,实验体上增添了不少血痕,但相比于狼狈不堪的神明们,还是好了太多。
“这特么是谁的血?这开什么卦了?连这山都向着他?”洛迁难得的爆了粗口,安鲁靠在树边任由其他神明帮忙治疗。
所实话,这种奇葩又招人牙痒痒的神力,着实熟悉。
言客……最好别是你。
安鲁提刀而上,以极其强悍的刀力横劈开蔓延而来的藤蔓,单手拉刀横起来。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言客,你要是再不快点,你兄弟就真要栽在这儿了,你家猫就等着饿死吧!
……
“大帝,你要输了。”
“故事还没讲完,离输赢还远着呢。”言客单字落下,第一层的牢笼应声而破,柳渊接过沈淮安递来的扇子,朝人点头算是致谢。
时间轴继续转移到当年的南林棋盘,言客于此地得了柳如是的道,受益匪浅,在胜负已定的瞬间,他吞下了最后一口糕点。
“想做神使吗?”言客把棋子一个一个收回盒中,柳如是诧异看他。
“大荒的神使。”棋子归位,言客从怀里取了枚扳指,黑玉通泽,金纹闪动,是大荒云起大帝的信物。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如是赶忙从石凳上起身,朝着言客跪拜下去,“草民柳渊,不识大帝,万望恕罪。”
言客没声音,柳如是也不敢抬头,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言客才将指尖点向了柳如是的额心。
“你的命格不再南林,南林也不是你的归宿,大荒神使缺失,你是个极好的人选,我不行册封礼,于此林中赐你信物,你便是我言云起的神使,便是黎民苍生的救赎,柳如是,你是神了。”
话音刚落,一道猛烈的强光自柳如是的身边诞生,光亮直冲云霄,于清早的林雾破开一条清晰的路,扶摇而上,嗡鸣声四起。
忙碌的劳者们纷纷直起腰身,白鸟盘旋于南林上空,鸣声不绝于耳,此番光亮一出,乃是成神的征兆。
这又是哪位贤者得了恩赐?
不消柳如是反应,扳指被留在了桌案上,再抬头,前方已经没了人影。
柳如是想了想,从石桌上取下扳指,放在手心端详,眼睛闪着流光,看不出是个什么心绪。
南林有了新任神使的消息,不过三日就已经传到了大荒南北,听到消息的时候,流生和方溢之还在完善护林卫的事。
“你当真是……大荒神使了?”流生难以置信,但见到柳如是手上的扳指后,目光猛地一顿,不用柳如是回应,答案便有了。
“你见云起大帝了吗?”流生赶忙问道,柳如是下意识的摸了把扳指,摇摇头。
大荒封赐神使的行径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帝亲封赏,一个就是受了百姓委托,扳指有感,自己寻得了世间才干,共保大荒。
柳如是于南林的名声不小,于此番设立护林卫中,也有功绩,受了百姓的委托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流生就是不愿相信。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云起大帝……
可惜柳如是给的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行吧,恭喜。”流生接过方溢之递过来的酒杯,朝着柳如是深鞠了一躬,“恭贺神使。”
“言重了。”柳如是赶忙扶她。
流府的难处他是知道的,按照道理,他应是要和流生说一说云起大帝的下落,可临到口头,柳如是还是闭了嘴。
若真的说了,他和那些织网的人,又有什么差别?
“流府,会有出路的。”柳如是只得安慰道,流生点点头,但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显然是不信他这番话。
成了神使的柳如是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南林的政务还是他在处理,护林卫依法运行,除了每日练一练神力,柳如是当真不觉得作为神使,和常人相比有什么不同。
直到凉王之战……
直到董浣桑身死朝堂……
直到新主派了前来迎接的使者,和令他到任凉王衙内的旨意……
“新主性情大变,而非我等所能左右,如是,你任了大荒神使,南林就不该是你的归宿,你面朝的是大荒,新主迟早要把手伸到你身上,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凉王真的没粮了,周康行和流廷撑不到最后,我也撑不到了。”
这是董浣桑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书信,柳如是看完以后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结果不出所料,第二日就是董浣桑身死的消息。
如是,南林是你的根,你逃不了的责任……
你的归宿不在南林……
南林不是你的归宿……
柳净、言客、董浣桑,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徘徊在头顶,柳如是捧着源自于新主的旨意,眼前出现了重影。
我的归宿不再南林,又能在哪儿?
他深陷迷茫,圣旨捧在手心,仿佛有千金之重。
新主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的下,凉王战事刚刚稳定,流生化身伏灵将军魂骨埋在了凉王疆土,凉王富足,却少了领头人,可柳如是不愿去。
他的梦还留在南林。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北疆,致死北疆都埋藏着名为流廷的传说,周康行连带着伏灵将军声名远扬,凉王一战成名,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脚下的那方天地搏命,为什么我不行?”柳如是不知道要像谁问,云起大帝?董浣桑?还是流生抑或伏灵?
他的身边已经没了能说话的朋友,没人能给他答案。
柳如是将视线移到了南林后山。
那里有着数百年的法阵,是南林城最后的保障。
“我为什么不能拼死护一护南林?”柳如是心想。
君子誓言不可解,跪在柳净床边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梦魇,他是堂堂正正的南林君子,做不得言而无信。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在使者们慌里慌张满大街找人的时候,柳如是白着一张脸上了马车。
“不是要去凉王?”柳如是轻咳几声,脸色苍白,对着掀帘子的使者问道。
“诶!诶诶!走,今日就走。”使者们终于盼到了柳如是松口,此时也顾不上检查柳如是的异样,赶着马车就往城外去了。
走入风沙地的时候,柳如是用扇子挑开帘子,深绿的林子伫立在他身后,他朝着漫天黄沙的方向走,南林成了他回不去的乡土。
还怕什么呢?柳如是心想。
我是大荒的神使,南林要护,凉王也要护。
大荒生生不息的草木,都成了我的责任……
……
“他身子就是那时候垮掉的。”柳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我是在他去往凉王的路上出现的,他并不知道,但之后的事情,我看的一清二楚。”
比如……
在路过中安十六城的夜里,柳如是遇到了那口残缺的,即将飘散的亡魂。
再比如,他进入凉王城后,才猛地记起那亡魂和董浣桑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就拖着刚养好的病体,用了咒法,唤了董浣桑的灵,将用来续命的扳指融进了董浣桑的神魂里。
再然后……
再然后怎么了?
柳渊仰头看天,哦!再然后,柳如是当夜就发起了高烧,生剜神骨的滋味不好受,没了扳指的助力,他就成了废人一个,在他烧的快要死了的时候,柳渊才忍不住的开口骂他。
“你个病秧子!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就没了!”
柳渊不知道那时他为什么非要给自己编造一个世外高人夺舍的经历,但那病秧子确实信了。
蠢的不行……
言客趁他不注意,又破了个局,如今棋盘上又是五五对分,两人再次回归了最初的对抗。
“你知道的,也并非就是一清二楚。”言客瞄他一眼,柳渊把头转回来,看着言客的眼睛,默不作声。
言客轻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以为,在太康城的时候,你们的那点伎俩,当真能瞒得过我吗?”
……
安鲁后背挨了一刀,刀疤脸吐出一口血,嘴上嗷嗷着要和他们拼了,但实际上连起身的动作都困难的很。
洛迁一面给他治疗,一面去堵他的嘴,安鲁啐出一口鲜血,握长刀的手臂发麻,满目猩红。
“哎呦,还撑着呢?”汪琛站在实验体的肩膀上俯视着这群狼狈不堪的神明,“怎么,三千小世界的神明,就这么点能力?”
安鲁咬着牙,和一干人等笔直的盯着他,汪琛仿佛感受不到来自下方的威胁,依旧满脸得意:“我就说么,样本就是样本,神明也比不上现代生物的基因力量。”
“行了。”黄微微往实验体身上注射一管蓝色的液体,实验体怒号一声,青筋暴起,汪琛顺着树干滑下,落地时还吹了个口哨。
“神明们?迎接我给你们的小礼物吧。”
眼看着长鞭就要落在他们头顶,众人已经做好了防御的架势。
霎那间,狂风呼啸,长鞭被迫收回,汪琛用手臂挡住眼睛,在风声过去后,才往原处看去,已经空无一人。
这是……
黄微微拍了下他的肩膀,眼神却扫向了山顶。
“是机构的那群人。”
还有另一面虚空镜。
汪琛狠踹了下树干,低骂一句,才寒凛的喊出名字:“闻尧……”
……
“你什么意思?”言客不说话,专心破局,柳如是顾不上棋盘上的劣势,站起身就要往言客那边去。
沈淮安伸出手臂拦住他,“君子棋,不得离。”
柳如是瞪他一眼,才赌气坐下,沈淮安还不在意,跟着做回言客身边。
“还能是什么意思?”言客把棋子一扔,胜负一定,这棋顿时毫无趣处。“当年若不是柳如是护你,你当我真能让你活着出太康?”
柳如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柳渊的性子,也无比清楚云起大帝一旦和柳渊对上,定然不会手软。
在眼看着老相国死在刀剑下的瞬间,柳如是犹豫不决的心突然就定下了。
我是大荒的神使,我的责任在黎民百姓。
但柳渊不是……
那是唯一不能为外人道也的秘密,也是长伴己身的知己至交。
柳如是是命弱之人,早晚要被阎王收了这岔出来的命格,但柳渊不是。
“大帝。”柳如是站在血腥中注视着落网的神明。
言客从他的眉眼中突然就有了那么点,神明和神使之间的默契。
时间中止,幻境打开,柳渊的神识被封,柳如是远远站着,周身的光芒微弱的可怕。
“我不会让你死。”言客肯定道。
柳如是摇头,笑着说:“我若是活,柳渊还能存在吗?”
言客不说话,但显然是否定了答案。
“我是命格里的例外,骨生皮肉相本就是大荒最不该出现的东西,我能活这么救,是大帝给我的恩赐,也是我得造化。”柳如是朝着言客拜首。
“你和浣桑都曾说过,南林不是我得归宿,但是大帝,我的故乡就是南林,我的神骨也埋在南林,南林终究是我放不下的执念。”
“我于万千人中为大帝所寻,是我的福气,但柳渊于凉王与我初识,我便是做好了要让他彻底活下去的念头。”
“南林有我的神骨,我放心,但柳渊是我这辈子的至交,在他这里我却空无一物。”
“我的命格到头,我的责任也够了,剩下的,我就只剩柳渊这么一缕残愿。”
言客弄清了他的意思,疑惑中还掺着点劝告:“你确定要换他?”
你确定要换他?为什么不换?
柳如是笑道,“君子当如是,我走了一辈子的君子道,却生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神识,我没什么好悔的,只希望未来大帝若是和他对上,饶他一命,留他逍遥片刻,便是圆满。”
过了好半晌,言客才叹了口气,“如你所愿吧。”
柳如是当即朝着言客拜了又拜,端端正正的行了神明礼。
“如此,大帝万安,神使如是,经此一别,再无相见,惟愿大帝行随愿动,此生得修正果,功德圆满。”
致此,君子如是,退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