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大帝……
阿童提着刀就要往前去，云澈拉他一把，朝着阿童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新主的死亡带来的是大荒时局的动荡，言客以神明的名义，动手杀了新主，他就得给大荒再找一位主导者。
言客将地上的石头捡起，随着神力的进入，其中原本的形状也逐渐露出，一侧是泛着光的柱子，一侧是那半块碎片。
珠子周边缠绕着丝线一般的血痕，言客将其净化后，便把董浣桑又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神骨，神魂，心脏，全都够了。
言客施了咒法，他先将洪荒碎片放进袋子，随后让董浣桑置身白骨之上，帮他重铸肉身。
“这大荒，你管不管？”言客朝他问道。
董浣桑恢复后，试着动了动手指，还是自己的躯壳好用！比那团泥巴好用多了！
“董浣桑！”言客不耐道，董浣桑还沉浸在自己完好的躯壳中，无法自拔，言客一巴掌过去，董浣桑捂着脑袋委屈道，“怎么找上我了？我当了两代相国，都没正儿八经的享受过一天好日子，我不。”
没等言客眉毛扬起，董浣桑赶忙补救道：“但是，这不是还有位正儿八经的主上么？”
董浣桑朝着云扬起下巴，言客跟着往这边看了一眼，内心有些犹豫，董浣桑知道他是顾念着云是女儿身，但在他看来，这完全不是问题。
“云自小受的就是先主的教导，受了数十位先生的治国思想，她随时女儿家，但懂得东西却远远超出羿，更何况，她这女儿身的身份，放在常态中，定要惹上些闲言蜚语，但你是云起大帝啊！”
董浣桑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双手因为情绪激动，扯着言客的袖子不撒手，那架势，活像个青楼拉皮条的。
“你可是云起大帝！你的话，普天之下，谁敢不听？你要是都同意了，这大荒还有谁能敢议论？”
言客知道这人是不想招惹大荒琐事，但董浣桑说的在理，深思熟虑中，言客这才点头道了声好。
大荒主上，原位奉还，这是大荒原本的路，他把所有的事情掰向正轨，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言客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中一道影子闪过，他急忙躲开，但终究晚了一步，言客下意识的探向身侧，装着洪荒碎片的袋子没了踪影。
“柳如是！”言客朝着那道影子喊道，目光冷冽，眼里烧着怒火，活像要生吃了这人。
“柳如是？”柳渊啐出喉咙里的淤血，“他已经死了。”
此话一处，连带着董浣桑云澈等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
“你什么意思？”董浣桑提步就要往他面前去，却被言客横过来的手臂挡了正着，言客低声和他解释：“这人，现在不是柳如是。”
“现在不是？”董浣桑有些奇怪，他总觉得言客这话里，含着另一重意思。
“当然不是。”柳渊把洪荒碎片从袋子里取出，他将碎片捧在手心里，一面低声冷夏着，一面抬眼看向董浣桑，“那个蠢笨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是我？”
“那柳如是现在……”
“想知道么？”柳渊歪头看向着急不已的董浣桑，“想知道，你为什么神骨剖离，心脏化石头，可神魂却是安然飘荡了数百年吗？”
柳渊勾起唇角，看似漫不经心的低声道：“那是柳如是用他的命，帮你换来的。”
董浣桑突然就哑了言，游历俗世时，他幻化一缕孤魂漂泊无依，中途遇到过几只恶鬼，但都对他避而远之，他只当是自己命大，当真从未想过这里面，还能有柳如是这么一层渊源。
“还有言客。”柳渊把手里的长剑树在眼前，他眼里映着剑芒，锋利的白光在他的眸子里一闪而过，言客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柳渊把长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你！”
“想知道沈淮安究竟在哪儿么？”
“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去南林吧！那里会有你的答案。”柳渊嘴角淌着血迹，心脏处传来的疼痛简直要让他昏厥过去，柳渊硬撑着把碎片贴在心口，在他消失的一瞬间，言客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去往南林吧！言客。
你欠下的罪责，还远远没有还够。
堕落在虚空一般的镜面世界时，柳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迹，他平躺在地上，突然就想到了那个病秧子。
病秧子确实是死了。
柳渊闭上眼，在董浣桑肉身重铸的瞬间，那枚属于柳如是的黑玉扳指，融合在董浣桑体内，病秧子做了一辈子的好人，为了当年太康盛宴上，董浣桑给予他的，那点儿绵薄的提携，心甘情愿地熬了大半辈子，现在好了，连命都搭上了。
“君子当如是。”柳渊轻声念到，他莫名的觉得自己的声音刺耳，因此就没再说话，他只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你图什么呢？
身上的伤口在进入镜中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痊愈，如今大部分愈合完毕，柳渊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随后，他把手伸进了镜面的位置。
柳如是，你的苦难不能一辈子封在南林，言客在鹿抚创下的罪孽，欠你的债，我都要让他换回来。
“病秧子！我们要去讨债了！”柳渊提着扇子，单脚跨向了镜外。
太康的事情告一段落，言客夜里辞别董浣桑的时候，身上还披着刚来时，穿着的黑色披风。
“今夜就走？”董浣桑轻声问道，他知道言客不会在太康留太久，但没想过辞行的这么快。
言客接过董浣桑递来的匕首，大荒易主，董浣桑和云步入朝中，得有一段时间忙碌，他在众人眼里还是云起大帝，临行前不想搞得过于隆重，因此只能夜里单独告知董浣桑。
“要走。”言客答道。
董浣桑知道他念着沈淮安，因此也不劝他，只是用着轻松的语气和言客打趣，“下次回来，记得带淮安过来。，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言客停顿了好一会才答了声好。
董浣桑挠挠脑袋，半是无奈的朝着言客叹了口气，“罢了，还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见得到呢。”
“等处理完朝廷里的事，我也打算去大荒走一走，这一方小小的太康，困了我两辈子，我大好的光阴，不能老是浪费在尔虞我诈里。”
言客扫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沈淮安和言客不止一次的和他说过这个，但他心系朝廷，终究放不下，反倒成了把握朝政的顽固权势，如今看开了，对这些也就没了执着。
时代总要往前走，走成什么样，是大荒百姓的事，他单凭一己之力，挽不了狂澜，扶不了大厦，岁序更替，这是自然的法则。
言客走后的次日清晨，董浣桑就撞上了失急慌忙的阿童和云澈，“你俩怎么了？”
毕竟是小荒的巫师，忠诚于神明阿托鲁，也是就沈淮安，董浣桑注视着这两人的眸子，眼里带着点对晚辈的怜爱，“慢些，怎么这么着急？”
云澈一大早起来，脑子还没清醒，就听人说言客走了。
这还的了？云澈拉着迷迷糊糊的阿童直奔大厅，在路上恰巧就碰上了心情甚好的董浣桑。
“言客……云起大帝走了？”云澈瞪大眼睛问道，董浣桑点点头，“是啊，他去南林处理要事，你找他有急事？”
南林？云澈急得满头大汗，但偏不敢在董浣桑面前露出心事，他稳住情绪，平复呼吸，朝着董浣桑扯动嘴角，“没……没事，就是有些意外，此次前来，就是想告诉大人一声，我们也要走了。”
“这么急？”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在太康城多呆，这地方是有什么豺狼虎豹吗？
“小荒有急事，不能耽搁。”
“哦，那成吧，路上多加小心，小孩子家家的。”董浣桑一面说一面摇头，云澈嘴角抽搐，早在之前初遇柳如是，以及和言客同去冷宫的时候，一个两个全把他当孩子看待。
虽然相比于这群活了数百年的老妖怪而言，他这个年纪确实算不得什么……
太康城中的事情，大大小小处理妥当，真主云也依着董浣桑的意思，把当年的凉王之事，重新处理。
周康年功过相抵，周康性行追封爵位，流府封侯，真主给流府数十口，连带着北疆战士一道修了衣冠冢，将军七十二墓一月间拔地而起，新主给了流府极高的尊荣，迟来数百年的封赐在这一刻得到了归属。
董浣桑身上披着斗篷，他和云一道站在流廷墓前，长久无言。
“父王，兄长欠他的。”云低声说到，当年流廷入宫，她也曾偷摸着见过几面，那时候流廷生的秀气俊朗，浑身上下，尽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人怎么能是北疆的将军呢？
“大荒三代将军府，流府替先主守了三代江山，却落的如此下场，我找不到能够补偿的东西了。”
“将军马革裹尸，诚实惋惜，但他守了凉王，守了当年和大帝的承诺，流府一脉，终将与史书一道流传千古。”董浣桑眼看着那位老妇人步履蹒跚的走来，一旁的侍卫要拦，董浣桑却抬手制止了。
“走吧。”董浣桑朝着云说到，真主不明所以，但仍是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甚远之后，董浣桑才回过头，看着那位老妇人用颤抖的双手，抱住流廷的石碑，嚎啕大哭。
真主朝他投来询问的眼神。
董浣桑远眺着前方的万里长空，声音飘荡在风力。
流浪的姑娘啊……
终于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