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抚城整个都被黑雾笼罩其中,起先的哭号声已经没了音,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寂静,云澈走在长街上,周围连风都没有。
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晰无比,云澈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压了压心底的不安,扯了下阿童的袖子。
“不出意外,言客应该就在殿里,但是周围是不是太安静了一点?”
阿童没回答,云澈有些疑惑,扭头去看,阿童正瞅着他的指尖愣神。
“怎么了?”云澈不明所以。
“嗯?哦,没事。”阿童反手抓住在眼前乱晃的手指,攥在手心里不愿意松开。
云澈觉得他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阿童握了一会,又把手松了回去。
“言客就是云起大帝。”阿童扫眼看向偌大的宫殿,殿门口还匍匐着一具尸骨,尖刀横躺在他不远处,向来应当是当年侵入鹿抚的那一群小荒信徒。
“可我并不他讨厌他。”阿童指了指地上干枯的骨头,“我甚至开始讨厌小荒了。”
“为什么?”云澈不明白,当年鹿抚之战的小荒信徒,几乎是背水一战,小荒时代的没落,象征着他们的时代的结束,言客是云起大帝,是大荒的标志,小荒若是公然对抗,云起大帝必然是众之所伐。
“因为他们打的是小荒的旗号,讨伐的是云起大帝,他们说言客很邪恶,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可他明明是阿托鲁亲自养出来的人啊。”
神明阿托鲁,小荒的法则,连他都能认定的人,为什么小荒信徒不能承认。
“沈淮安并没有解释过言客的身份。”云澈试着解开他的思虑。“如果他们之间的情谊广告天下,收到讨伐的就该是阿托鲁了。”
神明有情欲,这是禁忌。
这也是阿童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他深深看向云澈。
为什么不能呢?
神明为什么不能拥有情爱,不懂世间琐碎深情的神明,拿什么去体会人间疾苦,判定是非善恶?
太牵强,也太自私。阿童心想。
雾气越发浓重,那些藏匿在黑暗里的哭嚎再度响起,云澈拉上阿童就往殿里走。
神殿种清明不少,陈旧的血腥气却没半分减少。
不用往周围环视,言客的身影就在殿中,粗长的铁链上染着铁锈,言客的后背上鲜血淋漓,长发洒在他的肩膀上,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发间,头发一缕一缕,杂乱不堪,言客被高高吊着,双目紧闭,显然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救他!”不用多加思考,云澈就已经有了决定,其实言客如今虚弱不堪,正是挖心取物的好时候,但云澈不愿,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沈淮安的话,言客当真是和他血脉相连的……
算了,不该想这些!
阿童也想到了这个,但他一如往日,云澈旨令刚刚下达,他人就冲了上去。
黑雾混着恶鬼环绕在言客周围,阿童提着弯刀笔直而上,黑雾向来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口粮,百鬼怒号,阿童隐而不发,云澈只能从纷乱的雾气中见到点点刀光,紧接着就是弯刀砍在锁链上的声音。
孤泣声豁然拔高,只听得铿锵一声,金光一闪,阿童从高空坠落,黑雾也跟着往后退却,云澈想去接他,却被狠狠的砸到在地上,阿童受了一个缓冲,但脸色并没有好过多少。
“阿童!”云澈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心脏快速跳动,喉咙涌起一股血腥味,他一口气堵在嗓子,跟着阿童吐出大口黑血。
彼时言客解了困,如今刚从梦魇中清醒,闪动的眸子里倒映着光。
他先是看了眼瘫在地上的两人,随后视线往他们身后挪动。
“我说过,我的罪我自己认,他们不是鹿抚战中的波及者,我的账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此话一出,蠢蠢欲动的阴魂们受了威压,不得已往后退了些许。言客从楼梯上往下走。
往前一步,雾气就散开一步,三人被阴魂层层环绕,但总归还是有些清明在其中的,云澈松了口气,但感应到怀里人的异样后,心又高高悬起。
“他受了毒。”言客走到两人跟前,垂目平视。
“不……不能解?”云澈问他。
“不能。”言客摇头,云澈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直起上半身:“怎么可能!你不是神吗?”
你不是神吗?言客苦笑着环顾周围,是神又怎么样,神明不照样要受相思苦,不照样求之不得?
言客随手掐了一个口诀,将阿童整个人都幻化进了玉佩里。
“你先带着他出去。”紧接着,不等云澈回复,他就往地上绘制了一道传送法阵,黑雾再次蠢蠢欲动,云澈正要拒绝,却见言客转过身走向高堂。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你带着他去淮居等我。”
云澈在阵法启动时,喊道:“我进不去!”
“你会进去的。”言客的声音消失再雾中,过了好久,云澈才在万般寂静的黑夜里,听到了他的呢喃。
“我答应过他,要赎我的罪。”
……
黑雾散去,云澈又回到了鹿抚城外的石碑前,同样的地点,不一样的,就太多了。
低头看了眼手心闪动着光芒的玉佩,云澈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在额头上,轻声说到:“走吧,我们去该去的地方等他。”
走吧,我的小鹰崽子,我们该去福州城了。
福州城相比于之前,看着疲惫不少,周围环绕的福泽已经消失,没了伏灵神魂的恩养,福州城至此之后,就再也不会有当年的盛况了。
路过中央石碑的时候,云澈听到了一声呢喃,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这块高耸的石碑。
平平无奇,若不是当时亲眼看到周康年入了裂缝,他定然不会怀疑这石碑半分。
云澈掌心和石碑贴合,凝神闭眼,感应甚久之后,才听到一声轻缓的叹息。
“你来了……”
云澈睁开眼,没做回应,这声音,就是周康年。
想起当年初识的说书人,云澈按了按心口的玉佩,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大帝去鹿抚了吗?”周康年问道。
云澈轻微的点了下头,接着又听到周康年那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猜到了。”
“大荒隐藏在地下的那群东西,开始了躁动,我听到他们在欢呼,庆贺,百鬼狂欢,除了大帝,我想不到其他。”
云澈没话可说。
“到了福州城,你若是有时间,帮我看看阿行吧。”周康年犹豫半晌,才低声请求。
旁边不少行人匆匆路过,见到云澈那双蓝色眸子的时候,还是会投来一阵诧异的目光。
云澈置若罔闻,低声和周康年解释:“我不知道他的墓在哪儿。”
自打凉王之战一来,大荒出了太多的事情,流家十四子的墓先是留在了凉王,周康行据说是随军一道,但又有不少人说新主已经将墓安置在了太康官陵。大荒光是他听过的版本,就能找到不少凉王衙内周康行之墓。
“在凉王城南的那座山的山顶,当年伏灵和白骨作战时,流廷领着阿行去了凉王城南的山顶上,我去过那儿,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那有棵垂柳,阿行就在那儿。”
云澈提着酒走到山腰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那棵垂柳,郁郁葱葱,旺盛的很。
周康行,小荒神使,沈淮安亲自点任的阿托鲁座下。
“神使万安。”云澈朝树下拜了又拜,垂柳随风,搭衬在云澈背上,无声无息,却胜在无声无息。
……
东方迷雾有直接的入口,这从来不是传说,当云澈握着玉佩穿过结界,落足于文稳健的桥桩上时,他才回过神。
往后扭头,已经看不见福州岛屿的模样了。
这就是——东方迷雾?
云澈跟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走,周身雾气环绕,但却未曾损伤他分毫,云澈走出甚远,才敢缓出一口浊气。
真正到达淮居的时候,云澈估摸着应当是在数个时辰之后了。
出乎意料的,云澈走入竹林的时候,言客已经回来了。
“你……”云澈看着他腹部泛着血的伤口,犹豫半晌,才问道:“你这伤口也太严重了。”
言客摇摇头,将身上的衣物解开,将怀里的口袋放置在石桌上。
“我换身衣服。你就在这里等我。”
云澈点点头,等人再出来的时候,云澈身着一身墨色的广袖玄服,伤口被遮的严实,除了这身衣服,云澈还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青铜面具。
“这是!”小荒镜中的——青铜面具。
云澈的心死命往下沉,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说:“给我这个作甚?”
“避天道。”言客将青铜面具解开,随后转过身将袋子里的碎片一一取出。
“这是洪荒碎片。”没等云澈发问,言客直接解释,“我猜到他在那儿了。”
他指的是沈淮安,这个云澈清楚,但不等他多问,言客已经转身敞开了衣襟。
“现在,杀了我!”
云澈猛地后退,言客步步紧逼。
“洪荒的定义不在于规则!而在时间!淮安能被镜子送往各个时间各个地点,即便是随即机,但基点总归在于时间。我要找到他,就得从这镜子上下手。”
“那也不能拿命开玩笑!”云澈拒绝,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洪荒能把淮安带进去,能把柳如是带进去,就因为他们魂体虚弱,没了神力供给,我只要脱不开着壳子,洪荒就没办法与我动手,所以我必须死!”言客眼神坚定,云澈慌乱摇头,步伐混乱。
“你不想救你的朋友吗?”言客突然问道,云澈止住脚步。神情僵硬,言客知道,这是说到了点子上。
“你不想救他吗?你和他是双魂共命,但他拼尽全力也要把命留给你,他的魂魄还埋在那块玉佩里,云澈,你想救他吗?”
“我的心脏,剖开它,那里有块扳指,是沈淮安放进去的,那东西能育养神魂,你把他放到扳指里,总能等回他。”
“云澈,你要救他,你也要帮我。”
面具戴在脸上,鼻尖还萦绕着青铜器的味道,云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金红的血液,冰冷的躯壳,金光闪闪的扳指,还有悲鸣的飞鸟。
云澈戴着这块青铜面具,望向天空。
阿童,我们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