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还没下完,但局势一波三折,柳渊不得已坐直身子,神情专注,和言客慢慢周旋。
一子定乾坤,一子定输赢,胜败皆是一念之间,柳渊要赢,就得打着十二分精神和他周旋。
棋局上的厮杀往往都是悄无声息,文人雅士终归是和酒铺子上的裸膀侠士不同归路。
越到最后,留下的气就越少,想在不经意中将人一击致命,怕是不好办……
柳渊眉头紧锁,言客向来与众不同,在这种时候还敢偷偷把手放到沈淮安腿上摸了一把。
紧接着挨了踹,沈淮安瞪他一眼,言客瞬间老实了!
“别那么紧张。”言客笑着落下一子,柳渊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行,不能被牵着鼻子走,柳渊靠着强悍的意志,将自己波澜的心绪压下来,和之前的言客一般状态,笑说:“我和柳如是之间,不过是岔了口的魂魄,能靠着洪荒从镜子里爬出来,有他几分恩惠在里面,但洪荒虚虚幻幻,大帝要从大荒脱身,八成不怎么好办吧?”
言客不说话,笑脸以明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察觉到言客的异样,沈淮安也坐直身子,视线和柳渊交接。
柳渊含笑朝他,说:“大荒鹿抚城,大帝要从大荒脱身,他们第一个不让,要从洪荒来到此处,想来……大帝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大荒的命运掌握在言客手里,言客是大荒的信仰,也是天道的牵绊,世间万物,万数灵犀,皆受着云起大帝的福泽,大荒和言客的牵连太多,没了言客,大荒即便有神使在,神明要从此脱身,也不是件容易事。
更何况……
还有鹿抚!
依着现在的话说,鹿抚城就一个炸弹,埋藏在城下的亡魂数不胜数,城中枉死的阴魂终生不入轮回,他们因怨恨生了智,又因界限被困死在鹿抚,数百年的时间洗不尽鹿抚城的冤念,他们夜夜积累的仇恨需要一个发泄口。
置所有人于不顾的云起大帝,亲手杀了他们的云起大帝,就是最好的出口!
他们想要言客死,不,更确切的说,是生不如死!
如果说,信奉者是拦路的枯草,那么鹿抚城下经久未散的亡灵,就是捆绑着言客的囚笼。
言客不能走,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能够怨恨的对象,没了能够发泄的口子,他们想要云起大帝死,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他出大荒?
“言客。”沈淮安出声,言客沉默不语,柳渊的脑子其实也不怎么清醒,柳如是于他的冲击太大了,心甘情愿的送死,远比力尽不能的死亡更让人难以接受。
“言客!”沈淮安加重声音,他之前对言客能来这地方还存有悬念,如今看来,这人还是选了最难的那一条路。
“你不是说了?那是我的罪,我要接你回大荒,总要把那些东西清理干净。”言客笑得有些勉强,在看到沈淮安发红的眼眶时,更加不知所措:“淮……淮安?”
沈淮安打开他迎过来的手掌,指尖往前探,在言客胸口前顿了顿,贴上了那块温软的料子。
“那这个呢?”云起大帝受天道庇佑,即便是肃清了鹿抚城的阴魂,即便神力枯竭,灵息憔悴,想通过洪荒碎片走入时空乱局,也绝非易事。
“所以,你还是朝着自己下手了。”一声轻叹,尽是无奈和悲伤。
言客按着他的掌心落在心口的位置,神情专注,明亮的眸子里全是自己的影子,沈淮安看不得他这个眼神,想躲,却被言客死死按住。
“过去了,淮安。都过去了。”大荒种种都已经成为过往,鹿抚城受了神力超度,即便是如今还有些邪祟阴气存留,但不消百年终究会散的彻底,到时候百姓入居,大荒将彻底回归平静。
凡是前尘,终成过往。
和柳渊的棋局依旧,言客握着沈淮安的掌心,也没了和柳渊周旋的意思,步步紧逼,招招不留后路,柳渊被打的措手不及,终其最后,还是棋差一步,步差一息。
“你输了。”言客不留情面。
……
“你输了。”安鲁握紧长刀,泛着寒光的刀尖抵住汪琛的脖子,黄微微躲在一旁瑟瑟发抖,乔期和闻尧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撇开了。
汪琛瘫倒在地上,脸上掺杂着血痕,腿上露骨的伤口皮肉翻绽,瞧着狰狞的很。
事情还要倒退到秦魏长刚领着人出现的时候。
刀剑斩断了蜿蜒的藤蔓,烈火蔓延,林子里火光一片。
如果说汪琛想要靠着实验体和神明们促成一波平衡,以力求为柳渊争取足够的时间去拿虚空镜,那么秦魏长的出现,就是打破平衡的最后一块时候。
秦魏长站在了神明这边,也就意味着汪琛在和神明对抗的同时,还要顾及着这群机构的爬虫们放冷枪。
实验体有着强悍的精魄,面对这群人自然是不怕的,但是汪琛和黄微微不一样,他俩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凡胎,就连机构里那些肌肉健壮的保安,都能制住他们的反抗。
更何况,实验体数量太少,之前神明人数占据了上风,但是总归实验体足够强悍,如今机构的人加进去,实验体自顾不暇,根本就没时间去注意汪琛和黄微微的处境。
可偏偏他们的弱点就在这儿!
严策领着人一棍子下去,汪琛当即就趴到了地上,在见到前方乔期的那张脸后,汪琛连滚带爬的想要往树后面钻。
严策还要再上,却被实验体一鞭子抽过来,无奈只能暂时放弃追捕。
不等汪琛从地上爬起,寒光乍现,剧烈的疼痛从腿间袭来,汪琛大喊一声,再次扑倒在地,这次没等实验体反应,严策拎着绳子就走了过去。
汪琛被捆了正着,呼救不得的情况下,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黄微微身上。
你可万万得撑住!汪琛心想,再怎么样也要给柳渊争取到拿虚空镜的时间。
有了虚空镜,他就不信这些所谓的神明还能在这里瞎蹦跶!
可惜,事与愿违。
黄微微即便是再能躲,也耐不住严策几个大老爷们的追捕,有神明和机构人员的牵制,严策的抓波行动便捷很多。
当仪器被从黄微微手腕上摘下的时候,汪琛急得眼眶发红,秦魏长看见黄微微就堵得不行,但黄微微一个女人,秦魏长就算是压碎了牙,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动手,余光中看到汪琛那张脸时,秦魏长气急败坏的一脚踹过去:“傻X玩意儿!”
“老老实实搞科研不好吗?非得那这些整这些反社会的东西,国家养你们是用来浪费粮食的么?不知道好赖,什么玩意!”
汪琛挨了一脚,脸上多了片鞋印子,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朝着秦魏长冷笑:“老老实实搞科研?我要是老老实实一点,早就被那群老狐狸剥掉一层皮了。”
秦魏长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了解汪琛指尖经历过什么,听了他这话只觉得既生气又无言,自己张嘴你——了好半晌,乔期才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站。
“你输了,汪琛。”
汪琛咧开嘴直笑,嘴角连带着牙齿鲜红一片,也得亏他笑得出来:“还没定局呢。”
这时,实验体那边传来一声爆破,是机构用的炸弹装置,有了这番助力,神明们越战越勇,安鲁打的酣畅,周身的光芒都亮了一圈。
“你是指,柳如是?”乔期看了眼闻尧,朝他伸出了掌心,汪琛只注意到一道亮光晃过,紧接着乔期就又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告诉过你们,机构有面镜子,这不假,但是……”乔期笑起来,掌心摊开,“我没说过一定是在机构的某个地方。”
碎片出现在汪琛脸前,震惊愤怒扑天盖顶的袭来,汪琛挣扎着直起身子朝乔期怒吼:“你混蛋!”
乔期站起身子冷眼看他,汪琛太熟悉这个目光了,当年那几位导师在窃取了他所有的成果之后,面对着他愤怒的质问时,也是这么个表情——
讽刺而同情。
“不会……”汪琛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人癫狂的状态,黄微微显然要比他冷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有那么点可悲的期望。
“还有柳如是,没有虚空镜,他不会往机构去,你不能证明这就是机构里的那块。”黄微微冷静的可怕,眼睛里冒着光,轰鸣声在耳畔响起,她毫无反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乔期,目光坚定。
乔期无话可说,因为黄微微的猜测,是事实。
果然,能让闻度栽跟头的女人,会有多简单?
乔期和她两两相望,在视线交汇的瞬间,都有了各自的考量。
“柳如是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他来自小荒,和言客沈牧来源于同一个地方。”走过来的人是洛迁,实验体那边有不少人牵制,他总算能缓回一口气,在听到黄微微的疑问时,他想也不想的走了过来。
“并且,如果安鲁说的不错,那么柳如是应当是言客座下的神使。”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洛迁也算是见过风浪的人,对于他们的注视没有丝毫异感,“也就是说,言客是大荒的神明,柳如是作为神明的使者,你觉得他能有多大机会,从言客手里逃出来?”
汪琛的脸色难看极了,黄微微也瞪大双眼,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