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从殿下卧房里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昏睡,他在屋里照顾片刻,怕扰了人清养,所以倒没敢久留。
柳如是心里焦虑殿下的状态,步子走的匆忙,在路过云澈房门前的时候,被凭空伸出来的手臂拉进屋里。
万分慌张中,柳渊直接掌握了身子的主导,他反手扯着云澈的袖子,一个转身,就把云澈押回了门框上,柳渊见到是云澈,手上就松了力道。
云澈显然没想过,柳如是瞧着扶风弱柳,力气倒是比他想的还要大,不过这不算什么大事,云澈偷摸着把人拉到房里,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之后的计划已经见了形,柳如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办了?”
柳渊眼珠子转了又转,这才想明白云澈说的承诺,云澈要见言云起……
“我确实答应过你,等事情成功,带你面见大帝,但是云澈,现在大荒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朝堂之事还有待商定,如今唤了大帝,叫他平白无故过来,我怕会引起新主怀疑,你应当也不会希望我们做出的努力毁于一旦吧?”
云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担心的也正式这个,“你就那么确定,此事一定成功?”
肃清朝野,新主易位,这事情牵扯的是数百年前的大荒真相,一旦柳如是等人此举失败,怕是连他自己都得被牵连在内。
他怕柳如是和董浣桑撑不到最后,怕最后寻找云起大帝的种种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大帝会过来的!”柳渊凭空取了个瓶子递给云澈,“这东西你拿着,你身边的小兄弟,久处小荒山川,来了大荒时间太久,没了小荒山川庇佑,身子不适,这东西于他有益,你且拿着。”
云澈思想挣扎片刻,脑子里还是阿童那张病怏怏的脸,最终他还是咬着牙接了过来,柳渊眼里顿时就有了笑意,他抬手拍拍云澈的肩膀,“若是无事,早些休息。”
话说完,柳渊也不管云澈是个什么表情,抬着步子就往外走,云澈顺着他的身影看向大敞着的房门,无声的叹了口气。
计划还在进行,不过大概率已经没言客等人的事情了,老相国和柳如是整天东奔西走,对外说是,老相国领着柳如是见见世面,但董浣桑清楚的很,柳如是已经是凉王衙内,什么世面没见过,此番举动,应当还是为了数日后的祭祖大典做准备。
言客在院子里窝着,左右无事,便叫人备了团泥巴,打算亲自给他捏个新的躯壳,董浣桑信他不过,此时正眼巴巴的看着,时不时还要用拿仅剩半块的广袖,四处指指点点。
“你就不能把我捏的瘦一点?我本就是个玉树临风的模样!你这身材,又是哪家的胖员外?”
“哎!我眼睛没那么丑,你这尖嘴猴腮的!”
“淮安那么好的手艺,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言客心情本还不错,被他这么一道啰嗦,面上不显,手上的动作越发粗暴起来,最终董浣桑瞧着这副贼眉鼠眼,蜷缩佝偻,双手背在身后的倒霉模样,一度以为言客的审美有什么毛病。
“就你这眼睛,当年是撞了什么大运,才叫淮安瞧上你的?”董浣桑被言客带到屋子里,他神魂受损,不方便在太阳底下出现,言客就捏着新做成的人偶,进了屋子里给他换躯壳。
“真的!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就你那副欠揍的模样,是怎么叫淮安看上你的?”
董浣桑从天灵盖的位置,神魂被言客整个抽出,他疼的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可即便是这样,他那张嘴也没见停歇,“你个混账玩意!你公报私仇!你别等我见了淮安!我迟早要告你一状!”
言客眼睛眨都不眨,直接九折董浣桑的脑袋,给塞进了新做的躯壳里。
董浣桑一时间经历了两次波折,此番已是眼冒金星,力气全无,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言客松了口气,把泥团子随手扔在一旁,这混账玩意儿,终于肯闭上他那张金贵的嘴了。
这边的董浣桑不知道言客心里所想,他好不容易回了点神,适应了新的躯壳,门外就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董浣桑还没彻底恢复,耳鸣声把管家的话挡了大半,他只能遥遥望着言客,言客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解释到:“人醒了。”
董浣桑当即站起身子,醒了?
两人来到卧房的时候,屋子里人跪满了人,言客默不作声的把肩膀上的泥人塞到袖子里,在董浣桑着急的往外巴时,用手腕挡住袖口。
“这位是,如是请来的侠士,名唤言客,是专为救殿下而来的。”老相国站在一边,朝着坐在床边的男人解释道。
坐在床边的男人生的和新主一模一样,这是言客早就料到的事情,不过睁开眼后,两人长得如此相像,倒仍叫他吃了一惊。
新主的眉眼平和,生的灵秀,但骨相凌厉,也不会有太多女家子气。
面前的人相比于新主,除了骨相稍有柔和之外,当真是与新主一般无二。
不只是言客在观察这位真正的殿下,就连坐在床上的男人,在听到了言客的名字后,也抬起脑袋看向言客。
老相国立在一旁,见言客迟迟不肯行礼,面上多少有些尴尬,他朝着言客使了个眼色,言客余光扫到了,但也权当没看到。
“言客?”殿下先开了口,言客听着声音却皱起了眉头,这人……
“孤想和你单独聊聊。”
此话一出,无论是跪在地上的官员还是老相国,都吃了一惊,但殿下有令,众人还是纷纷退却了。
言客扭头看着房门被关上,随后朝着殿下开了口:“你是女儿身?”
窝在言客袖子里的董浣桑呆了一会,赶忙扒着袖口往外看,言客起先是怕他吓到生人,如今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倒也不用顾及什么,他干脆的把董浣桑放在了窗边的案几上。
董浣桑还没从言客的那句话里回神,转身看到殿下那张脸的时候,脑子更是一片空白,这人!
“臣下董浣桑,拜见新主!”
见了这人第一眼,董浣桑就已经确定了,这人才是被当年先主亲自教导,被数十位先生谆谆教诲的大荒殿下。
“多日不见了。”殿下睁着笑眼,朝着董浣桑点点头,随后他把视线转向了言客,视线交接不过分秒,被数位大臣参拜的殿下,就朝着言客跪了下去:“大帝万安。”
“起来吧。”言客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念着新主身子刚刚痊愈,便叫人坐回床上。
“你是女儿身?”
“是。”这人答得干脆,董浣桑微微瞪大双眼,羿怎么会是女儿身?
“当年被劫持的人是羿,而不是你。”言客说的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是。”云承认的很痛快,董浣桑难以置信,所以他守了这么多年,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是云?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云苦笑着摇摇头,论起当年,全是荒唐事。
云和羿的宴辰当晚,贼人入宫不假,但劫持的人却不是贵妃怀里的公主。
被连带着跳下护城河的,是大荒皇子,羿。
“父王悲痛,但时年正值鹿抚祸乱,他不敢对外声称被颜色的,是大荒皇子,一旦消息泄露,北疆,南林,境疆,朝廷无子嗣,势必要面临着权衡纠纷。”
“所以,你父王瞒了消息,对外声称,被杀害溺死的人,是云。”董浣桑只需一点思绪,就已经推出了大部分消息。
“是。”云点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皇子身死,父王悲痛欲绝,但念着大荒,总要扶持着新主继位,他就把主意放在了我身上。”
董浣桑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半圈以后,才问道:“那如今,上位者是?”
“是我兄长,羿!”
“他没死?”
“没有。”
云苦笑着靠在床边的框架上,满脸疲惫:“他确实没死,当年入水之后,他靠着浮木活了下来,尔后被宫里的老嬷嬷救了下来,养在了皇宫外围。”
“宫里的嬷嬷知道他的身份,但她碍着自己的私心没把羿送回来,羿的身世是,后来当年在嬷嬷身边,常年办事的小太监说出去。”
救下皇子,她受的赏赐不过尔尔,并且依着先主对外声称云已死,皇子仍在的消息来看,指不定她把人交出去了,自己命能不能保住,还是另一回事。
但养育皇子不一样,养育皇子成人,她与羿之间就已经有了数十年的情谊在,到时候羿凭空出现,夺了云的位子后,她就是羿的乳娘,是要高高在上,受人侍奉的。
“所以,后来父王离世,在第二日的寝宫里,我见到了他。”云眼里含着悲伤,她也不愿兄妹分离,她也曾在夜里见过父王咳血思子的模样,也记得当年贵妃病逝前夕,喊得是羿的名字。
家国长恨,她寻不得救赎,她只能自己担起本属于羿的责任,但是羿却在意着,她所享用的荣华。
“这位子你坐的够久了。”羿手里握着尖刀,正一步步的往她面前走,云眼里全是泪,嘴角的血迹变得殷红。
“我要把我所有的荣华富贵,滔滔权势,全部拿回来。”
荣华富贵?滔滔权势?
云在昏迷前的那刻笑出声,原来那些年夜夜的寒窗苦读,辛苦伪装,还有父王母后埋藏在被角处的涓涓长泪,全都做不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