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幻境在董浣桑再次入朝时戛然而止,众人看了半晌,也没看明白董浣桑究竟死因为何。
“我记不清了。”董浣桑摸着下巴,试图回忆其中过程,但大脑里空空如也,他基本上什么都没记起来,言客恨铁不成钢,但诸多外人在,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众人埋着各自的心事回了武屋子里,柳如是本想喊着董浣桑和他一道,但被柳渊警示自己法力不支后,也就没了再开口的心思。
言客拖着这么个泥点子回了自己房里,董浣桑被他放在桌案上,眼瞅着言客在一旁洗漱。
“你就不担心淮安?”他还以为依着言客的性子,八成一回屋里就得问,没想到这人还挺能忍。
言客撇了他一眼,转身整理床上的褥子,“自然担心,但我刚摸到点线速,急不得。”
言客背对着他,董浣桑看不清他得模样,只能自己暗地里琢磨,“你们是从福州过来的?”
正在打理床铺的言客身子一顿,随后手上动作不变,董浣桑却已经明白了。
“我化成魂魄,飘零太康的时候,听人说过一点凉王史事……”后面的话他没多说,但显然是等着言客接话的。
言客整理好床铺,现下时间还早,他也没什么睡意,干脆就坐在桌边,和董浣桑交代了前些日子的经过。
董浣桑听的仔细,在得知流廷周康行战死凉王的时候,虽然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舍,流府守了一辈子江山,到了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悲哀。
“周康年虽有过错,但终究还是为了福州百姓,福州地理位置处于劣势,没个神使庇佑,他们也是受了不少的罪。”董浣桑远比那些旁观者,更加懂得粮食的珍贵,也更懂得福州境地的艰难。
“我知道。”言客解了发带,“我留了他一命,但总归要和伏灵有个交代。”
这倒是必须,董浣桑沉默良久,当年凉王之战,整个大荒都不怎么安宁,世人皆苦,身在那场战役中的人,没一个能坦然处之的。
“流家七十余口,留了他这么个女儿家,孤苦无依,难为她了。”
言客没答话,伏灵不会原谅他,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但事情已然如此,他除了挨个平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言客不打算和他说这个,凉王城的恩怨暂时告一段落,现在着手的主要在太康新主!
“你和淮安查了这么久,就没点其他线索?”言客又想起了幻境里的景象,那双和新主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会不会就是被窝藏的真正的新主?
董浣桑想了想,说到:“还是有些的,当年贵妃殿里的那个人,我若是猜得没错,应当就是真正的殿下。”
“但是……”没等言客回应,董浣桑又皱起眉,“我若是猜的不错,当年身死之前,新主应当是已经对我存疑了。”
言客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新主若是当时已经对董浣桑心生防备,那人定然就不会被留在贵妃殿中了。
想到这个,言客突然又冒起另一股异样,凉王之战和太康盛宴,早在百年前,董浣桑成了魂魄,但总归也是神使,即便是被人用歪门邪道压制,也会有着极其长久的生命力,但新主不一样,新主只是个凡人,即便是有孪生兄弟,按着百年时光,也应当已经入了土。
“现在在位的主上,是谁?”
董浣桑呆愣片刻,回到:“还是新主啊!”
言客一脸震惊,董浣桑也随后反应过来,他朝着言客挠挠脑袋,这样一副姿态,在他做起来滑稽的很。
董浣桑全然不知,他把手臂放下去,冲着言客解释道:“当真是新主!我有些事情记不得,但在化为魂魄的时候,却无意间瞧见过,新主在用洪荒镜,从扳指里吸取神力。”
怎么还扯到洪荒镜和黑玉扳指上了?言客越发摸不着头脑,一旦新主牵扯到了扳指和洪荒镜,事情可就越发不好办了。
“不过……”
言客回过头,瞧着董浣桑大喘气一般,补充着说到:“不过那时候,新主房间里,是有着两个人的,一个背对着我,我瞧不见模样,但依着身形来看,和新主无异,所以我猜测,那人应当是被他禁锢的羿。”
若是这样,言客摩涩着指尖,“若是这样,这两位孪生主上,应当是共存于世的。”
董浣桑点点头:“没错,云巴不得羿早早的死去,但是她既然留着裔,就断然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情况,可这些大部分都是我们的猜测?”
董浣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泥巴团上的颜色已经开始丢失,泥土原本的颜色也逐渐显现,董浣桑气恼地把袖子一甩,没想到本就不牢固的袖口愣是又被他摔出一块儿。
这倒霉玩意!
言客冷冷的瞧着他,半晌才开金口提醒道:“你可就这么一副躯壳。”
董浣桑顿时就不敢乱来,但防不住他在心里暗骂言客抠门。
次日一早,众人就又去了相国的书房,董浣桑环视四周,发现昨夜的两位蓝瞳少年,此时只剩了一位,云澈没说话,他也不好开口问。
柳如是扶着老相国落座以后,先行开了口:“今日唤各位侠士前来,是想和诸位定一定以后的去路。”
柳如是和老相国对视一眼,接收到老相国的目光后,他才朝着坐在茶杯上的董浣桑鞠了一躬。
董浣桑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回来,他朝着柳如是抬了下手臂,示意不必拘礼。
“新主有疑这是百年前就已经定下的事情,百年前是我思虑不周,埋了个这样的隐患,如今倒是要辛苦诸位了。”董浣桑语气真诚,老相国朝他拱拱手,“我等为国为民不为主,大人但说无妨。”
“我若是猜的不错,在位者云,和真正的新主羿,应当还存着点共生关系,新主如今还在朝堂之上,那么羿也断然被藏匿在深宫之中,我们要想清朝纲,找到被藏匿的羿,义不容辞!”
这话说的不假,柳如是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后他又皱起眉,“可深宫偌大,怎么才能找到真正的新主?”
董浣桑和言客对视一眼,回到:“冷宫!”
最终,几人敲定了板子,柳如是和老相国不便出面,由言客和云澈领着董浣桑去往冷宫,力求救出真正的新主,柳如是刚到太康城中,如今还有着一层凉王衙内的身份,需得进宫面见朝上。
事不宜迟,言客决定当夜出发,云澈这次始终不在状态,董浣桑歪头唤了他两声,云澈才猛地缓过神,“啊,好。”
董浣桑有些好笑,怎么觉得这孩子憨憨傻傻的?
“你的那位同伴,是病了?”
云澈点点头,满是担忧,“昨夜叫大夫看过了,应是风寒,无大碍。”
阿童在乌蒙部落也甚少生病,到了大荒,这还是头一遭,虽然大夫说过多次无事,但云澈心里依旧担忧的很。
入夜以后,言客领着董浣桑走在最前面,夜里风大,董浣桑埋在他的袖子里,听着言客在他身边低语,“这人行不行?”
话刚说完,董浣桑就被言客从袖子里拖了出来,董浣桑扭头看向跟在言客身后,马不停蹄还气喘吁吁的云澈,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莫不是以为谁都和他一样?
“他是个小荒巫师,也算是半个凡人,你别那你拿神仙的一套看待他!”
小荒巫师?言客放缓步子,云澈喘着粗气跟在他身后,言客看着他一面往自己身上结印,一面还得躲避巡查兵,心里生出一股无奈。
不等云澈往自己身上套下第三个隐身咒术,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先行把自己笼罩在内,云澈偏头看向言客,呆愣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道了声谢。
“无事。”言客不过举手之劳,董浣桑还在他耳边啰嗦,“你这是身边神明多了,就以为所有人和你一样了,人家二十多岁的年纪,你身边全是百岁的老妖怪,就不能对人态度好点?”
言客受不了他的聒噪,干脆又把人塞到了袖子口袋里。
因着言客神力的保护,三人没多费事的来到了冷宫院里,董浣桑被掏出来以后冷着脸,显然是还记着言客的仇。
云澈收到言客眼神的示意,抬脚推开了正厅的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冷宫长年未曾修筑,少有人居,因此处处都泛着冷意。
云澈刚进了屋里,言客后脚就跟了进去,随着言客的进入,屋里烛火当即明亮起来,云澈心下已惊,刚要去捂,就被董浣桑喊住了“没事,外面看不到的。”
云澈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他至今为止都没弄清楚言客的身份,但上次见识过他幻境的厉害,现如今也信了他的实力。
言客没管他们,他往屏风后面走,云澈赶忙跟上,在触及屋里的景象时,还是愣住了。
内堂里绘制着冗杂的阵法,朱砂混着水墨,弄得屋里墙上和地板上全是,云澈往后退了一步,发现墙上还贴着几张满是灰尘的符纸。
“没人?”董浣桑瞧见这个阵法也没多少惊讶,相比于云澈,他的注意力更专注于阵法中央的位置。
言客没说话,抬腿往中央区域走,他站在阵法中央,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云澈若有所思的来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往下方的地板上敲了敲。
董浣桑听到声音后当即明了“地板下是空的?”
言客颇为意外的看了眼云澈,随后和云澈一道把地板挪开,随之入目的就是平躺在地板下的人。
“殿下!”董浣桑震惊道,云澈当即蹲下身子,伸手往这人身边一探,“还活着。”
被找寻了数百年的殿下,就这么出现在董浣桑眼前,他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缓冲,言客对这具熟睡昏迷中的躯壳没什么看法,秉着时间久了多生事端的原则,言客当即领着人回了相国府上。
当言客带着云澈和昏迷中的殿下出现在书房时,老相国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他一面唤着云澈将背上的人放下,一面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真正的新主,躺在书房的卧阁上。
老相国瞧着这张神似新主的面容,手足无措,半晌,他才朝着董浣桑问道:“这人,当真是真正的新主?”
董浣桑点点头,老相国当即就不敢再动他了。
其后入门的就是柳如是,他在见到这张面容后,倒是没有多少震惊。
“殿下这副模样……”
云澈知道他的意思,早在冷宫的时候他就探查过,因此倒是也能回上两句:“无妨,他这是在阵法中被封了神智,陷入了沉睡,如今脱离了阵法,应当是过不了几日就要醒了。”
听了这话,众人才放下心来,董浣桑扯着言客的领子凑到他耳边,说道:“你还瞧不上人家,事实证明,你除了能当个转移法阵以外,当真是没半点用处!”
言客听了脸上神情不怎么好看,趁着众人视线不在这里,一指头弹向了身上这坨不会说话的泥团子。
董浣桑捂着脑袋骂他,但真正的新主被救了回来,他心情倒是不错。
尔后他当夜就做了梦,可惜梦里的景象却不怎么好。
他梦到了如今高堂之上的新主。
“你要叛我?”新主眼里冒着火气,高堂之下的董浣桑面色坦然,“陛下多虑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新主有意削减流府实力,因此凉王的粮食迟迟不能送到,董浣桑瞒着新主劫走了北疆的粮食,送往的方向还是东南,是个人都知道,董浣桑这是和新主杠上了。
“多虑?”新主冷笑一声,道:“你劫了北疆的粮食,北疆若是出了事,你可担当得起?”
“凉王危在旦夕,福州百姓深陷火海,陛下有粮却执意不愿送往东南境疆,若倭寇此番破了凉王,境疆一线全面崩塌,中安十六城面临威胁,朝廷疆土岌岌可危,此番罪名,陛下可担当得起?”
董浣桑这话说的不留半分情面,众人听了他这话,本想跟着劝阻的人当即就闭了嘴。
新主气的满面通红,但他偏偏拿捏董浣桑不得,因此听了这话,气急攻心之下,也只能大喝一声“放肆!”
朝堂再度鸦雀无声,董浣桑铁了心的要新主放粮,新主被他逼的进退两难,但仍旧咬着牙不肯松口。
天子之威受到此等对待,新主此刻恨不得能生吃了他!
骇人的局面直到东南信使步入大厅时,才被彻底打破,来自凉王的信使身上带着伤,他于众目睽睽之下,满含热泪,双膝跪在大殿中央。
董浣桑突然传来一阵心悸,他捂着心口,在睡梦苏醒的前一刻,听到信使朝着他痛哭流涕。
凉王之战,北疆流府一十四子,全军覆没!
流家儿郎,战死沙场,无一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