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祭祖典礼还有两日的时候，柳如是和老相国几乎要跑断腿，柳渊夜里替他不值，嘴上自然就没什么好话。
“要我说，你跟他走这么一遭，除了那老头手底下的几个学生，有几个肯认真听一听你们说话的？”
柳如是自顾自的揉捏脚踝，他跑了一天，这时候已经懒得和他理论了。
“更何况，就凭那老头手底下的几个苦学生，要官职没官职，要财力没财力，唯一的兵马权还握在北疆方府手里，方府是新主手底下的亲子兵，户部高家，是新主的聚宝盆，你说说，你们要和新主斗，拿什么斗？”
柳如是躺在床上，闭上眼，但柳渊故意不要他睡，柳如是被折腾的没办法，只能坐起身子跟柳渊解释，“新主谋位不正，是大忌，老师手下的学生虽是官职不高，但于民间，也是响当当的学士摘仰，并且，你怎么知道方府一定是新主手下的兵？”
柳渊心里一惊，但想起幻境方溢之的举动，又觉得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但他说不过柳如是，显然不肯罢休，柳如是知道他的性子，在柳渊开口前，他先出了声：“万事不济，还有大帝在，依着大帝和浣桑的情谊，还怕什么？”
这下柳渊是彻底老师了，诚如柳如是所言，言客和董浣桑之间，是相交了数百年的情谊，即便是到时候老相国一党压不住朝中，光是云起大帝这么个名号，也足够新主等人喝上一壶。
这言客百八十年不露一次面，在世人面前也是玩笑一般的人物，怎么正儿八经搬起来，还真能算个人物？
柳渊白思不得其解，待他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夜里柳如是又因为灵力不足，剧烈咳嗽起来，柳渊醒后愣是一晚上没睡，赶着给人顺灵力，生怕这个病秧子一口气不顺畅，直接咳过去。
“你什么时候把扳指拿回来？”等柳如是清早一睁眼，柳渊就逼着人问。
柳如是昨夜睡得不稳当，现下脑子还不清醒，他愣了会儿神，才道：“不是说了，在浣桑的魂里。我要是拿了他怎么办？”
“有云起大帝在，你怕什么？”柳渊阴阳怪气道。
“大帝在也没用，那扳指跟着浣桑已经有了将近百年，早就和他的魂魄融合到了一块儿，要拿扳指，就得破开浣桑的神魂，你叫我怎么拿？”
柳渊震惊了，“那你还给？”
柳如是没说话，正巧碰上老相国差人唤他，柳渊就没再露头了。
等柳如是步履匆匆赶到老相国院子里时，老相国已经在叫人备上马车了。
“老师。”柳如是喘着粗气唤道，老相国朝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老相国才开了口，“我们今日去趟钦天监。”
“钦天监？”
“是，钦天监掌国家法事，钦天监国秦善，是你师兄。”
此番解释，柳渊顿时就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老相国是实实在在的大荒凡人，他不知道言客的真实身份，因此他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明日的祭祖典礼上，光凭那些个学生，以及举棋不定的方府，根本就不足以把新主彻底拉下高堂，他们得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得找一个比先主还要高的压制。
他们要找天！
奉承天意行事的钦天监国，就是个极好的把握。
“你老师就这么确定这人可信？”趁着老相国下车期间，柳渊问出声，柳如是轻微的摇摇头，说不准。
钦天监国按照民间传言，就是奉承天意的巫师，但在高堂上，往往却成了君主用来加强统治的器具。
钦天监国一向由主上亲自任命，君主借着天的旨意，和钦天监国糊弄人心的例子不在少数，因此，无论钦天监的人和老相国是否交好，他终究是新主的人。
所以，钦天监国究竟可信与否，当真是说不准的。
但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柳如是此番再说要退，想来也是退不得了，无奈之下，只得和老相国一道入了监国府上，并寄希望于，钦天监国当真是个明是非的真巫师。
祭祀大典当日，老相国领着柳如是到了场，云因为相貌的缘故，和云澈阿童两人，使了隐身术法侯在一旁，董浣桑的泥人躯壳窝在柳如是的袖子里，早上出发时，言客便把这人塞到了柳如是手里，顺带还给在场的几人各自分了点灵力，以作支撑。
老相国眼巴巴的，满眼羡慕，柳如是只得轻声劝慰，“老师，凡人使不得。”
祭祖典礼过程冗杂，礼仪繁琐，老相国想当着众多百姓和满朝官员的面，揭穿新主的真面目，就得正儿八经的找好时间，空子，否则，他这边还没闹上来，新主就能先以一个，不敬先主的罪名，把人直接带到刑部司法处理。
鼓声响动，钦天监国念着词调，董浣桑窝在柳如是的袖子里发呆，言客昨夜里就和他交了底，今日他要趁着新主高居典礼，要亲自往宫里寻一寻，当年淮安留下的物件。
董浣桑一面忧心今日老相国的计划能否成功，还担心着言客能不能从侍卫严密的宫廷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是一声鼓响，这次开口的人是穿着黄色华服的新主。
“天地浩荡，先上敬安。”
云站在云澈身边，抬眸看向距她甚远的羿，她和这位兄长，当真已经是百年未曾见过了。
“昔神明云起，足迹万里，创下大荒，先主明圣，奋勇征战，开创朝国，后主上仙逝，神明遗失，然，大荒臣民，固守疆土，终得万安。”
父王啊，你心心念念的皇儿，如今已经站在了最高的位置上，他手握精兵强将，手下文武，数不胜数，大荒跌宕，但终归朝着你所期望的模样成长了。
“如今时隔秋收，臣民愿再次祈求上苍先主，赐百姓福禄，少有流民，庇儿臣气运，固守大荒！”
可父王啊，你的女，却是因着你的儿，百年生埋于地下，不见光明，你的相国，因你的儿，以命求粮陨在了高阶之上，还有你的将军，流府随主征战，庇佑北疆数百年，最后竟是马革裹尸，客死他乡。
国，你想留给你的儿，但民，您得留给我。
我给过他机会，但他错的太多了，大荒的主上不该是这样，你一世英名的继承，不该因他败北。
“若神明有念，若先上有知，望天佑我位，共享繁华！”
若神明有念，若父王有知，望天佑我民，共享繁华。
“新主，羿！敬上！”
新主，云！敬上！
言客转身避开负责打扫的宫女，回头间，来到了当年的贵妃殿。
新主为了祭祖有名，为了彰显自己的诚心，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差人开始修缮贵妃殿，如今这殿中稍有规整，但该修理的地方仍旧不少，因此人来人往的，言客即便是用了神力，也得小心翼翼。
他先是去往了贵妃卧阁，他记得董浣桑在幻境中，来过这地方，还找到了洪荒镜的碎片。
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寻一寻其他的物件，淮安一向谨慎，既然早在百年前已经探寻过深宫，就定然不会遗漏这面碎片。
这东西后来能被董浣桑拾到，显然是淮安有意放在此处的。
可言客翻遍了整个贵妃殿，都没能在找到另一件淮安的遗留物。
“总不能不在这儿？”
言客皱着眉走在道上，身边一排又一排的宫女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但显然没发现任何异样，言客半点也不加掩饰的走在长街上，尽头转角就是那日，他和云澈一道出入的冷宫，言客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反正也是来了这宫里，他总不能就吊死在贵妃殿那一棵树上。
冷宫和他那夜过来时一般无二，只是刚来时，正值深夜，冷宫里破败不堪，蜘蛛网混着老鼠洞，显得更为骇人一点。
如今是白天，冷宫里除了凄清冷寂，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言客推开门，走到了那日救出云的屋子里，因为阵眼被破坏，地上绘制的阵法已经淡化，水墨和朱砂混杂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
但言客愣是从这份缭乱里，找出了点异样。
这阵法，被人该动过。
言客徒手在阵法上描摹一圈，随后站直身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念头。
这阵法本应是个和福州城石碑一般的邪术，转吸神力，继而转化成另一番生命力。
福州城中的石碑，周康年用伏灵的神魂作为源泉，替福州城谋求了百年的生机与福泽，那么这地方的法阵又是拿什么，换了什么？
言客略微思索片刻，抬起手指，光晕闪动中，绘制着阵法的木板被全部挪开，原本仅够一人躺下的小坑，被扩大开来，言客收回神力，皱眉看向地板下被隐藏的物件。
这是一副完整的人骨！
言客蹲下身子，注意到人骨的左手拇指处，还戴着一枚扳指。
这扳指看着眼熟，言客犹豫片刻，将扳指拿回手上观摩。
这是当年，他赠与董浣桑的扳指！
言客猛地站起身，身边的木板碎屑跟着震动起来，言客赶忙稳住神力，响动声这才终止。
深吸一口气，言客撇开头，食指颤动着，将这副人骨收回了方袋里。
怪不得！
跟着一道入袋的，还有一把锋利的，染着黑色血液的匕首。
言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然冰冷一片。
怪不得新主百年容颜依旧，国位稳固，处处都能收的人心。
怪不得董浣桑神魂受损，飘无定所，久久不能轮回。
这屋子里处处都绘制着吸取神力的法阵，新主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董浣桑的神骨，以冤魂血液，钉死在这件屋子里，他为了防止自己凡人之躯，收不得扳指和神骨的双份灵力，竟用自己孪生姊妹的身子作为了二层转换！
若不是阵法被改，董浣桑受到的反噬减轻！单说之前那法阵，就足够能叫董浣桑神魂俱灭，魂飞魄散了！
新主！新主！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