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端着咖啡敲了下门,乔期招手示意他进来。
“乔哥,闻哥好点了么?这几天机构有点忙,还没来得及去看他。”严策把咖啡放到乔期手边,叮嘱道:“小心烫。”
乔期刚要往前伸的手又挪回了文件上,他不爱喝咖啡,但这几天机构的事务太多了,闻度不在,所有的事都落在他手上,连睡觉的时间都得挤出来。
乔期揉揉酸胀的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严策的问题,他闭上眼低声道:“没事了,医生说要多休息,别去瞧他了,医生说要静养。”
严策点点头,意识到乔期低头看不到他,又添了一句:“知道了,乔哥。”
乔期疲惫的挥下手,示意他先出去,“你先去忙吧,把门带上,我一会儿得眯一阵。”
“那您有事叫我。”严策把门小声带上,在门缝里瞧见乔期披上好几天没换的风衣。
乔期爱面子,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单是香水和发型先不论,光衣服就得一天一套的换,大冬天都不例外,一天天拿个红酒杯到处晃悠,骚包的很。
如今在一看,乔期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胡茬子都出来了。
严策整了整领带,一面往回走,一面想着闻度那晚上的事。
那天是闻度亲自给他下的旨令,他带着手底下的几个人往沈牧别墅周边,蹲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发现别墅外有其他的人。
可那晚上的幻境里,又明明是两拨人,对面那群人是个什么来路?和昨天偷袭闻哥的是同一股势力吗?
严策越想越不对劲,临近办公室门口,他堪堪停住脚步,严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心想《不行!不行!得去和乔期说一声!万一真的和上次那波人是一伙的,那机构就危险了!
正想着,严策当即转身往回走,临近乔期办公室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乔期处理机构里的那些事处理了大半夜,现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万一吵了他?
更何况这事儿还不确定,只是自己的一个猜测……
严策咬咬牙,最终还是没往里走。
等乔期醒了再说吧……
“到了。”出租车行了大半个小时,才算是到了地方,闻尧从钱包里取出零钱交给司机,然后背着背包来到了老宅大门口。
闻尧瞧着这四周密不透风的加高围墙,心里堵塞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打小就不喜欢这里,但是没办法,闻家父母不再的那段日子里,闻度上学期间,根本没办法照顾他,老宅是他唯一能呆的地方,也是他最厌烦的地方。
这里规矩繁多,老爷子整天冷着一张脸,连二叔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这宅子里除了每天朝升夕落的阳光能带给他点暖意,当真没有什么是值得眷念的。
闻尧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把钥匙,老宅自打老爷子和二叔死后,就没人再住进来了,房子现在是在闻度名下,闻度和闻尧一样,对这栋阴沉沉的宅子提不起半点兴趣,顶多每隔半年叫人收拾一次,可即便是这样,花园里还是杂草横生,门面一层灰尘。
闻尧被呛得咳嗽几声,推开门进到了大厅里。
闻家的老宅是百年基业,传承了好几代的地方,从建筑里都能品出点历史的味道,大厅里寂静得很,闻尧的咳嗽声在这样的环境里突兀的很。
遵循着梦里的记忆,闻尧先来到了二楼的书房,这里面有扇巨大的飘窗,他小时候特喜欢在上面晒太阳,窗帘一遮,没人能找的到他,他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沐浴阳光,搭了个自己的秘密巢穴。
闻尧拉开窗帘,果然,上面还放着他的玩偶,估计是闻度特意没叫人收拾。
这地方哪能当秘密巢穴呢?闻尧自嘲的笑起来。
下一个地方是地下室。
闻尧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好好的宅子,硬是被弄得像个鬼宅,闻尧咬着手电筒,顺着楼梯往下走,手电筒照射的范围有限,但在狭窄的楼梯上倒是刚好。
黑暗没持续多长时间,闻尧顺着记忆往墙边摸到了开关,他轻按下去,地下室瞬间灯火通明。
亮堂堂的灯光照射下来,闻尧抬手遮住眼前的光,适应了好一会,才没了起初的刺痛感。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闻尧关了手电筒,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阵声响,闻尧下意识的放轻脚步,缓缓地往里走。
和梦里一个模样的房间有很多,从朝外的玻璃墙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间屋子里都放着同样的手术台,每一扇内墙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术刀,每间房里都有着一样的柜子,上面放的资料倒是各不相同,闻尧试着推了下玻璃门,打不开。
闻尧不死心,每一扇都尝试了下,他记得二叔带着人往里走的时候,根本不用输什么密码。
终于,把两排房间都尝试了个遍,闻尧站在最里面的那间深吸一口气,手上稍稍用力,门开了。
讶然和惊喜一道袭来,闻尧抿了下唇角,抬步往屋里的柜子边上走,闻尧轻抚过柜子上的资料文件夹,手指停留在“闻”字那一份上。
他悄无声息的偷偷咽了口气,文件夹被抽出,闻尧闭了闭眼,总觉得在这份带着灰尘的文件夹里,藏着闻家不可为外人言之的秘密过往。
同一时间里,医院的VIP病房里,一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神似医生的男人走进闻度的病房里,他歪头瞧着病床上的人瞧了好一阵子。
“可惜了……”来人摘下口罩,露出嘴角的牙尖,但凡昏迷中的闻度能在此刻睁开眼,定然要活剥了他,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叫机构和研究院已经派出所要全力缉拿的外逃犯——汪琛。
“这么好的躯壳,多适合做维度计划的实验体,不过言客那边逼得紧,我们总得给自己再争取点时间。”汪琛颇为可惜的啧啧两声,随后他从宽大的内兜里掏出了一管药剂,“后面的课就得靠你了,闻度。”
紫色的药剂被注射到体内,闻度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但随即又消失的不见踪影,汪琛拍拍他的脸,“不能再睡了,懒虫,你得领着你得狐狸崽子们,替我们办件事……”
汪琛靠在闻度耳边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潇洒的站起身,两指贴在嘴间,朝着闻度使了个飞吻,“加油哦!”
明晃晃的地下室里,闻尧窝在一方角落里,久久不能回神,文件夹被扔在一旁,里面打印好的文件散落一地,上面有的还有着分明的褶皱和湿痕。
闻尧两眼呆滞,他他抱着双腿蜷缩在一起,视线停留在打印纸上的黑色墨迹上。
怎么是这样呢?
原来我真的有病啊……
不对,原来我们家真的,全是疯子……
一旁的玻璃窗上映着纸上的文字,较远的模糊一团,但临近的倒是清晰无比,
58年三月,闻家长子出现病症,起因过程探寻不得,61年浑身溃烂,卒。
61年九月,闻家二女及四子,分别出现相应症状,浑身血红,自手臂溃烂,尔后蔓延全身,间歇性发作,分别于70年四月,五月,卒。
68年四月,闻家三岁幼子,出现相应症状,赶赴国外救治,过程不详,75年派人报丧。
……
92年十月,闻家第十六辈,闻国出先症状,其二子闻燎,闻望于次年五月,十一月同出症状
……
09年二月,闻家十六辈闻国去世,症状出现最晚,从始至今,存活时间最久。
死亡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八分,死亡前夕,浑身溃烂,青筋突起,血管破裂,破损物堵塞咽喉,窒息而亡。
15年六月,闻家国二子闻望,死于车祸,经过尸检,浑身血痕,手臂已有溃烂现象。
同年四月,闻燎二子闻尧出现相应病症,闻燎长子闻度,暂未发现病状。
……
闻尧颤抖着手机把散落的文件一个一个拾起,中途指甲刮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闻尧没有丝毫反应,在捡起最后一张时,闻尧无意间瞟见了最后那句“闻燎长子闻度,暂未发现病状。”不止时欢喜还是恐惧,这一瞬间交接而来的东西太多,闻尧的脑子分辨不出那些复杂的情感,他心里只有疼。
闻尧突然抱头痛哭起来,最后一张文件落在面前,他却再也不敢抬眼去看。
埋藏在心底的疑惑统统有了答案,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不甘,畏惧糅杂其中,闻尧哭的悄无声息,泪流满面的时候,他突然又笑出声来。
闻燎长子闻度,暂未发现病状……
闻度……
暂未发现病状……
“哥!”闻尧呼喊着,嘶哑的声音回响在地下室里,他把文件塞到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嘴角,光阴十数载,他没有一刻向现在这般彷徨过。
“你老实一点,乖乖检查完,哥带你去吃大闸蟹!”
“打针是为了预防!你看我!我就不怕疼,闻尧以后就是男子汉了,不能哭鼻子。”
“闻尧,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他们得去给闻家找条生路,他们陪不了你,哥陪你。”
“你等我从国外回来,那群雇佣兵的组织里有药,哥得给带回来。”
“闻尧,哥不死,哥不能死,哥得陪你一辈子……”
你去那里陪我一辈子啊闻度。
我就要死了……
闻尧额头贴在玻璃墙上,掉落的文件夹砸在手背上,闻尧感受不到疼痛,心口传来的战栗和痛楚让他哭不出声音,喉咙里仿佛埋了铅块,又疼又堵,此时此刻,浑身都是撕裂的疼。
“闻尧。”有人轻声呼唤着,一双黑色的皮鞋上还沾着土。
他缓缓地抬起头,发间掺着细汗贴在额头,泪水沾了满脸,他哭着看向和他隔了一道玻璃墙的男人,满脸都是痛苦与绝望。
我这辈子少遇温情,父母不养,爷叔不教,唯有这么一个兄长,陪了我将近二十年春冬。
天啊,你让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求你放过我哥……
闻家数辈亲友,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