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上的边角修了又修,竹简子都薄了一层,柳如是把扇子往手里颠了颠,展开扇面,上面陈旧,连带着清秀的字迹都蒙了尘。
柳如是从窗边的柜子里找了又找,也没找到件适合修缮的物件,他握着扇子发呆,柜门包裹了他半个身子。
最终他还是不知道从柜子里的那个旮旯里,掏出了个沉木盒子,掀开盖,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柳如是把扇子放进去,屋外结界传来一阵动静,柳如是眼帘微启,把盒子塞进了远处。
刚关上柜门,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柳如是皱眉从屏风后出来,远远看着怒气冲关的乔期。
“你怎么来了?”柳如是缓步走到桌边坐下,他下意识的想去掏袖口的扇子,接过摸了个空。
“闻度是你动的手?”乔期两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阵响动,柳如是把茶杯盖子放回原处,不紧不慢的承认:“是。”
乔期咬着牙问:“为什么?你提都没提过!”
“为什么?”柳如是轻声笑起来,眼里是止不住的嘲讽,他反问道:“我要下哪颗棋子,收哪颗棋子,什么时候也要和你商讨了?”
柳如是见他无话可说,接着补充道:“更何况,你不是说过吗?你和他之间的虚假情谊,可有可无,怎么他这才刚出事,你就气冲冲的兴师问罪来了?”
乔期眼神躲闪,柳如是就偏要站到他面前,叫他两眼盯着自己的双目,“乔期,我希望你能够清楚自己要什么,恨什么,而不是拿着自己那颗可悲的善心,四处播撒慈爱,那不是你,乔期。”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用你提醒。”过了好一会儿,乔期才把头扭开。
“知道就好,大荒曾经有位巾帼将军告诉过我,于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站在身边的不一定是战友,但站在对面的一定是敌人,闻度到底是敌还是友,你比我清楚。”
柳如是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的很,阳光从大开的房门穿透而来,柳如是眯着眼睛去看屋外的那棵树,自打上次火烧之后,这根木头就没发过枝叶,估计是死了。
“我知道!”乔期拉开椅子坐到桌边,正要掂着茶壶倒茶,结果发现柳如是根本没往里面添茶水,壶里空荡荡的,一滴水都没有,乔期气的没办法,只得用力的把茶壶放回原位,刻意的声响让柳如是回过神。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下一步你要做什么?”乔期没回头,对着前面的空气问道。
怎么想的?
柳如是扯着嘴角把门关上一边,另一边阳光普照,他却偏偏要站到这边的阴影里,硬是和温暖的日光隔了半扇门,
“这个不能告诉你,乔期,你要做的,是尽快接手机构里闻度的势力,我给你的时间足够,但你要是再拖延下去,被二次维度抛弃的,可能就不止闻度一个了。”
彻底接手机构的势力,乔期往后瞥了一眼,手指不自觉的攥紧,这是要闻度在机构彻底呆不下去?可依着闻度的性子,铁定不会放弃,柳如是不可能放任闻度成为他们的对手。
只有死人才老实。
可柳如是昨天夜里却分明是留了闻度一条命,为什么?
乔期想不明白,但是他也知道在柳如是这里根本问不出来什么,微微思索片刻,他才应道:“我知道了。”
柳如是半张脸都埋藏在阴影里,手里没了扇子,总是空落落的。
他心里烦躁,就想一个人清净,“所以你在这儿作甚?”
乔期不满他的口气,但也没在这多停留的打算,他转身瞧了柳如是一眼,沉思着大步离开。
待人刚出门,柳如是就把另外半扇门给关上了,阳光彻底隔绝在屋外,可屋子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暖融融的温度。
柳如是被日光残存的味道压得喘不过气,额头贴在门框上,柳如是的指尖不住轻颤,在他背后一股黑色的气息弥漫开来,直到屋里彻底被黑暗包裹,柳如是才站直身子,他低垂着眉目往屏风后面走,满屋子的黑暗阻碍不了他的视线。
柳如是走的稳当,就是在打开柜门,取出沉木盒子的时候,手指轻颤着被盖子夹了一下。
“别守着你哥了,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得多休息,熬坏了身子以后是要拉下病根的。”秦魏长从机构到医院往返三次,次次闻尧都守在病床边一动不动,跟个守魂儿的一样,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秦魏长看不下去,硬叫着护工把人拖出了病房。
“直到那是你哥!但是医生不是说了么,你哥已经脱离危险期了,现在就是在静养,没多少事儿了!”秦魏长苦口婆心,一面顺着闻尧的肩膀,一面往他手里塞包子豆浆。
医生说医生说,医生还说他前天就能醒!结果到现在都没见动一根手指头!闻尧心里暗暗反驳,他瞧着手里的肉包子,莫名有些反胃。
“我不想吃,也吃不下。”闻尧把包子豆浆塞回去,秦魏长又是一通唠叨,闻尧心烦的很,丢下一句去洗手间,就离开了秦魏长的视线。
“臭小子,倔得很,不听人劝。”隔了老远还能听到秦魏长的声音,闻尧按着发疼的额角,趴在洗手池边上干呕,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涌,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闻尧脸色苍白的可怕,头昏脑胀,他不得不拉开洗手间的隔门,把门反锁后,他紧闭双眼,坐在马桶上缓冲。
头痛欲裂,闻尧死死的扯住自己的头发,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淌,这一刻,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青筋周围泛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如同炼狱里出来的罗刹,可怖狰狞。
我是个怪物吗?
闻尧疼的要炸裂,但心里却越发清醒,他不住的去胡乱猜测,
我是不是个怪物?
就像那些被关在研究院的实验体一样,浑身带着腥,牙尖上都带着血。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他们才不愿意要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闻度才次次厄运缠身,整天愁眉不解,甚至次次都要经历一次生死博弈。
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就是个怪物?
闻尧低声笑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外滑,恍惚间,他听到有人朝着他低语:
所以你去死啊……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去死?
闻尧紧抓着发丝的手指逐渐松缓,在昏过去的刹那间,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闻尧!给哥活着!
他陷入了一场噩梦,梦里是洁白的墙壁,是淋漓的鲜血,还有挂满墙壁的手术用具,屋子中央是个试验台,上面还躺着个人。
他看到一群人都在忙忙碌碌,其中一个研究院手里还托着个托盘,上面是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扑通一声!心脏砸到了地上,滚落在闻尧脚边,闻尧吓了一跳,赶忙往后退,血淋淋的场景着实惹人不适,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换个个景象。
这是老宅的书房,他在这里面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记忆不怎么清晰,关于老宅子和闻家父母的记忆,他没一个清晰的。
闻尧往前走了一步,在书房的飘窗上看到了自己。
小闻尧整个人都窝在上面,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窗帘做了个很好的掩体,一般情况下,没人能发现他。
闻尧站在一边,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小小的一团,他小时候这么肉乎乎的吗?
时间过了没多久,书房就来了人,是闻尧的爷爷。
闻尧转过身,没来及反应,就眼睁睁的看着爷爷瘫倒在门后,他下意识的想去扶,但之后的景象却让他倒吸了口气。
和昏迷前的幻觉一样,他在爷爷的身上,看到了道道崩起的青筋以及周围泛起的血痕。
比幻觉里更加严重的是,他看到那大片的红痕在干裂,化脓,然后溃烂。
闻尧往后退却,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完好的皮肉,心里忽然就涌现出了一股念头。
没等他深想,他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再次推门而入的人是他二叔,二叔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闻尧瞧着他们面色冰冷的把昏过去的老爷子抬到担架上,二叔面色平静,显然也是习以为常。
闻尧跟着这群人去了地下室,他在老宅过了好些日子,从不知道老宅还有这样的地方。
同样是满墙壁的手术用具,同样是洁白的墙壁,同样的手术台,闻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之后,他看到了闻老爷子被抬到了手术台上。
随后进来的护工们手里握着一管针剂,二叔站在一旁一句话没说,但眼里是止不住的疲惫,随着药剂被注射体内,闻老爷子的身体在逐渐好转,溃烂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之后大约是半个消失,红痕退散,青筋平缓,一切恢复如初,闻尧咬着下唇难以置信。
又过了几分钟,闻老爷子张开眼,在二叔的搀扶下坐起身,闻尧站在一旁,眼看着二叔和老爷子相互叹了口气。
梦里全程没有一丝声响,但处处都透着诡异,闻尧把手搭在另一条手臂上,他不想去看闻老爷子眼里的无奈的绝望,也不想去看二叔身上的习以为常,他低着头转过身,突然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对视。
闻尧吓了一跳,他往后撤了半步,才意识到小闻尧看的根本不是他,顺着小闻尧的视线看去,是老爷子坐着的试验台。
我有这段记忆吗?闻尧心想。
但时间过于久远,他回溯不及,就被秦魏长的大嗓门吵醒了。
“闻尧!闻尧!”
“在呢……”闻尧眼睛都没睁开,只能用气音回应。
秦魏长冷着脸等人恢复意识后,才一声不吭的把闻尧搀扶到病房里,顺便还往他怀里塞了个包子,“看吧!让你不好好吃饭!你非要把自己也折腾进来才算完?”
念着闻度还在沉睡,秦魏长刻意压低了声音,闻尧摩涩着手里的包子不能回神,刚刚是场梦吗?全部都是梦?
他下意识的摸向手臂,平滑依旧,没有半分异样,真的是梦?可明明那么疼……
“赶紧吃你的!”秦魏长以为他又要耍性子,出声催促道。
闻尧把包子递到嘴边,机械性的往嘴里塞。
他扫了眼病床上的闻度,心里的疑惑更甚,闻老爷子和二叔的最后一面,他都没见到,闻老爷子的丧事是二叔处理的,二叔的丧事是闻度,两人的后事是当即火化,都没叫他瞧上一眼……
还有老宅的地下室,那里的试验台,还有那些针剂……
闻尧结果秦魏长递过来的豆浆,温热的豆浆暖在手心里,闻尧闭上眼睛,他得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