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接待的,是南林来的官员,姓柳字渊,名如是,跟在他后面的还有随行的几个小官。
“相国大人。”柳如是低着头不敢望上看,自打进了太康城,他就没敢怎么抬头。
董浣桑朝着他笑,赶忙叫人扶他起来,“南林多沼泽,你们这一路过来想来也是不容易,相国府为你们准备了几件厢房,你且安心住下,若有何处不便,可说与我听。”
柳如是听他声音年少,心道果真和传言一个模样,相国大人被封神使,童颜不老,待人接客倒是半点也没含糊。原本发于他得信件是要去流府,流家子嗣众多,偏偏流廷还是个北疆帅位,若真入了流府,还真不一定好过。
正想着,管家已经把他们领到了厢房跟前,“诸位好生歇息,有事可召与小厮。”
柳如是朝他点点头,等人走以后,才敢往屋里去,相国府的客房,比南林衙内的主卧都要气派。
“以后得万万小心行事,太康不比南林,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柳如是遣散各个随行小官,关上房门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说我们去的,理应是相国府吗?”周康年和接待的官员们理论,“怎么就突然改成了流府?”
“这……这上面给我的指示就是流府,衙内息怒,息怒。”接待的官员点头哈腰,生怕招了周康年的怒。
“无事的,哪里都一样。”周康行顺着他哥的后背,“太康盛宴牵扯事务繁忙,弄错了也情有可原,莫要为难他们了。”
不是为不为难,若是去了其他地方都好说,可怎么偏偏就去了流府?周康年脸色铁青,昨天可刚和流廷闹了个绊子,谁知道真去了流府,他们兄弟还有没有好果子吃!
“哎呦……怎么了这是?”一道敞亮的声音过来,是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富家公子,周康行不认识他,倒是一旁侧着身子的官员们冷汗直冒,怎么招了这么个祖宗?
“你去流府,请一请他们家的公子,就说周家兄弟被堵在路上了,需得他们派人来接一把。”接待的官员里有个懂点眼色的,当即就悄声往身后下了令,这位祖宗平白无辜的过来,怕是得闹一闹了。
“回高公子,这是从东南方来的两位衙内,我们正要接着人去往流府呢。”前头的官朝着这人行了礼,高公子把他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周康行一眼,嘴角含着点笑意:“东南方?听说那里可专养美人儿,我起初还不信,今日见了,果真好看。”
他舔了舔牙根子,心想这人脸嫩的都能掐出水儿了,凉王福州养出来的,就是比南林那群土包子们好看。
……
柳如是再怎么样也是南林来的官员,董浣桑拉着沈淮安,以慰问之名去了柳如是的院子里,“可修整好了?”董浣桑朝他问道。
柳如是拧着衣角点点头,脸上还泛着点红,“回相国,已经安置好了。”
“别叫我相国了,那都是朝堂上的虚礼,在这院子里我们也算是个邻伴,你唤我浣桑便可。”董浣桑一把拉过沈淮安,笑着和柳如是介绍:“这人是我的客卿,姓言,单名一个舟字,你唤他言舟便可。”
“啊……诺。”柳如是有些拘谨,董浣桑便招呼他坐下。
三人围着桌子叫了壶茶,柳如是虽然久居南林,但对天下大事也颇有了解,因此和活了两代朝堂的董浣桑,以及原始遗留生物沈淮安,也算是相谈甚欢。
“报!大人,城门口出事了!”没等他们聊酣畅,门外就来了人,“流家七将军和高家的大公子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董浣桑满脸震惊,这好端端的,流廷可刚来没几日!
“传信儿的人说,高家公子在城门口堵了周家兄弟,结果刚巧被七将军瞧见了,七将军下手狠戾,直接砍了高家公子两根指头!”
怎么还有更糟糕的!
“高家公子?”沈淮安跟着董浣桑往外走,为防神力不济,他还专门往脸上又加固一层咒术,董浣桑倒是一脸快哭的表情:“这人是个断袖,好色程度和新主有的一拼。”
沈淮安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北围猎场的那张脸,心下便是一阵作呕,这太康城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真正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高家公子已经混过去了,流廷站在一边擦剑上的血迹,“回去告诉你家老爷,管好自己的儿子,今日的事情没算完。”
话说完,流廷又往高公子的腹部踹上一脚,躺在地上的高良在昏沉中闷哼出声,跟在高良身边的小厮赶忙去扶。
“这是怎么了?”董浣桑喘着粗气问向流廷,余光却飘向了老实立在流廷身后的周康行,这就是凉王城的衙内?沈淮安的神使?
流廷见到是他,也放下了手中的长剑,“没事,就是许久没回太康,倒是什么人都敢压我一头了。”
流廷还要往上去,被周康行在后面扯住衣衫,流廷没回头,但好歹也没再往前去。
“有什么矛盾需得见血?先送你们家公子找郎中去!”董浣桑朝着小厮呵斥道,高家的一众这才算能够从流廷的包围圈里离开。
“这两位就是凉王城和福州城的衙内,周家兄弟?”董浣桑也不管流廷,勾着头和他身后的两人说话,“没被吓着吧?”周康行摇摇头,但脸上还是白着的。
他们在东南方住了许久,连吵架都是和声和气的,哪儿知道这太康城里还能有这种货色?
“他是户部尚书高念识的嫡子,名叫高良,家中娇惯的些,惊扰了两位,两位宽宏大量,莫要见怪。”董浣桑侧头瞧着流廷,“我看两位衙内受惊不小,七将军要不先带人回去?好生歇息一番?”
流廷摸着下巴挨了他一脚,他脑子里还存着怎么弄死高良的念头,如今听到他这样一番话,也回过头看向周康行惨白的脸蛋,这是真给吓着了!
流廷把剑鞘扔给一旁的侍卫,悄悄往自己身上打量片刻,没沾到血迹,他万幸般的叹了口气,“那就先回去,两位公子随我走吧。”
说罢他先上了马,然后回头看着周康行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车,心里止不住的懊恼,怎么能在这人面前见血?福州凉王的人性情大多温和,估计都没见过这样的世面。
等马车消失在路口,董浣桑才记起身边还有个人,“你怎么不说话?”
他奇怪道,见了自家神使周康行,再怎么着不也应该表示表示吗?
“我总觉的流廷有些奇怪……”沈淮安眯着眼睛,对流廷的举动越琢磨越怪异,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不惜和户部闹下梁子,流家现在的家教已经这么苛责了吗?
“他?他在北疆的日子比在太康的日子都要久,别看他长得挺富家公子,娇生惯养的,骨子里可都带着杀气。”流家的子嗣们,全是为战场而生的种,连流生那姑娘都刚烈的很。
“这可不是好事。”沈淮安跟着他往回走。
董浣桑点点头表示认可,他说:“流家受了云起大帝的庇佑,先主又承着流家的恩惠,新主上位,第一个要拿的就是流府,一次性失去两坐座靠山,流府的前路还真摸不准。”
沈淮安皱起眉头,董浣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别想太多,我还在朝上呢,怎么招也能保一保他们。”
沈淮安没作答,自打鹿抚之战以后,言客行踪成谜,大荒也乱作一团,事情纷纷杂杂的掺和到一块儿,格外叫人头疼。
至于流府,只希望新主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别下手太狠。
新主的宴席就在第三日,百官朝上,信民同庆。
歌舞声罢,新主立在高堂上,朝着堂中百官举起酒杯,
“今!大荒自云起大帝创立,已是百年有余,先主奋力挣得天下,我等后辈,自当传承先祖基业,爱民如子,廉政大荒。”
堂下百官仰面注视新主,脸上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大荒经历了太多的波折,没人不希望它能安安稳稳的庇佑百姓,先主兢兢业业,病死伏案,新主就是他们未来的期望。
“然大荒之事,又非先主一人之功,北疆国土,皆是流府为国尽忠,先主生前曾告诫我,人不可忘本,有难同当是兄弟,有福同享亦是兄弟。”
此话一处,朝堂哗然,董浣桑心下一惊,新主这是要冲着流府下手了?在今日?怎么这么快?
他扯着袖袍心里叫苦,新主什么时候这么武断专行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没听他提过?
朝中的视线不住的扫过流家的席位,周康行侧脸看向流廷,后者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变了形状。
不过流家长辈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完新主这番话语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能挂着笑。
“陛下言重了,我等本就是朝中的官员,与新主虽有情谊,但规矩不可乱,君是君,臣是臣,这是万万不能乱的。”
“朕知道。”新主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给身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随后,宫女拖着盘子走到了流家长辈面前,“这是东南境疆封地的诏令,今念流府为国尽忠三代,精忠报国,特此,朕意欲将境疆赐予流府,流衡,酒封个安乐侯?如何?”
境疆!那可是慈州,凉王那一带的地盘。仅一凉王就是富可敌国,若是再加上福州慈州等边地境线……
朝里又是一番议论,周康行皱起眉,新主这是要那钱换兵权了?
但他随即又在脑子里勾画片刻,才发现新主的意图根本没那么简单!
北疆是流家世代驻守的地盘,兵权地界都是熟悉之至,流家子嗣若是应了封地,就是要连祖坟都要给刨到那地方,先不说需要多少日适应,光是处理与当地官员的交接时日,就足够新主扒一扒他们的老底了。
更何况,东方沿线的境疆虽是富足,但背后接的是东方迷雾,北疆战场往北虽是极寒之地,富贵不抵凉王,但自打数年前商路开启,经济也能说得过去,更何况北疆兵马健硕,于流府也是一番保障。
往远处说,新主若是断了中安十六城的粮食,凉王福州必然要走上绝路,但北疆不一样,北疆有钱有粮,有兵有马,根本受不得朝堂束缚。
新主要拿境疆去换北疆,这算盘打的倒是挺好。
周康行瞧了眼高高在上的新主,余光中却摸索到另一股视线,董浣桑正直直的看着他,周康行摸摸脸,他脸上有东西?
董浣桑恨铁不成钢,这人还能是神使?沈淮安这是眼睛长到脑门子上了?挑了个这么个憨憨傻傻的。
周康行眨眨眼,朝中因着新主的话落了个冷场,流府陷入了两难,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要放下兵权,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不接,就是在太康盛宴上,打了新主的脸,日后怕是更难混下去。
流廷气的牙根子发抖,要不是身边兄长按着他,他当真要当着数百位官员的面上,劈了眼前的桌子。
流府这些年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大荒?这江山挂着他主家的名讳,流府窝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替他们守得江山?如今北疆好不容易能好过些,这新主上来就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哪还有这样的道理?
“臣下觉得,不妥。”
清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满朝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视在周康行身上,周康年坐在一边,显然也没料到自家弟弟会来这么一句。
“何人喧哗……”新主好不容易给流府下了个套子,没想过会有人敢扯他的腿肚子,他气愤不已的转过身,却对上了周康行那张稚嫩的脸。
“爱卿觉得,有何不妥?”新主当即脸色一转,和胜和气的朝着周康行说到。
周康行呆愣片刻,没想过新主这么好说话。
“臣下周康行,为境疆沿线凉王城衙内。”周康行先报上了名字,随后等新主唤他免礼后,才朝着新主解释道:“新主久居太康,应当是不知道境疆沿线的情况,凉王和福州城中富庶,百姓富足这不假,境疆以北,微臣少有涉及,先不做评析,单论凉王和福州来看,城身居东南,是大帝当年破东方迷雾所创,新生地界,少于外界交流,群族分化严重,是万万做不成封地的。”
封地禁宗族,这是先主定下来的规矩,新主若是执意要封,就是弃先主遗令于不顾,是要遭到祖宗法制唾弃的。
周康行说完背后冷汗直冒,凉王福州宗族分化不假,但是涉及慎微,其实和封地那回事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他这话日后若是被扒出来,说轻了,只是未体察民情,办事不利,说重了,可就是要欺君之罪来罚的。
在他说完以后,朝堂鸦雀无声,没人知道周康行说完这番话后会是什么下场,更没人知道,新主听了这番话后,又会作何决定。
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流廷悄悄扫了眼一旁的周康行,发现这人正低垂着眼眸,睫毛上全是汗。
封不封地其实和凉王没多大关系,凉王一带只不过是新主找的借口,他若是像周康年一样,只字不言,也是情有可原,没人希望引火上身,可这人偏偏就说了。
傻乎乎的,看着就不精明,流廷心想。
“爱卿所言,甚是!”终于,新主发了话,他挥挥手叫人把东西撤下去,没等周康行等人松上一口气,新主坐在高位上问道:“那,依爱卿所言,朕应当送些什么?”
周康行刚消下去的汗又滋生出来,手里攥着衣袖,显然没想过新主会把这个问题又给他抛回来。
“臣以为,大帝曾留了一枚护恩令,说是赠与大荒志士,此物能庇佑宗门,带来祥运,若是将此物赐与流府,想来流府以后戍守江山之际,定会更加奋勇忠贞吧。”出乎意料的,替周康行解围的正是户部尚书,高念识。
“臣附议。”这是高念识党羽下的官员。
随后更多的人跟着附议,董浣桑琢磨着,护恩令说是大帝所赐,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块免死金牌的含义,相比于封地,这东西已经好太多了。
正想着,董浣桑也朝着新主行了礼:“臣以为,高尚书所言甚是。”
此话一出,新主就是再想另选,怕是不好办,无奈之下,只得咬牙切齿的招人赐了护恩令给流府。
宴席继续,周康行还没做稳当,就听道新主喊他的名字:“周康行?来!朕与你喝一杯。”
怎么还没完?
周康行接过身边宫女送过来的酒杯,朝着高台上走去走到桌边时,周康行朝着新主行了礼:“陛下万安。”
新主没说话,周康行低着脑袋也不好抬头,可坐在台下的流廷,却是替他看到了新主的神情。
传闻中新主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如今看来全是狗屁!
一个流连花丛,朝三暮四的登徒子,也好意思自称风流雅士?
流廷瞧着新主和周康行说话间,笑得一脸沉溺,心里就越发堵得慌,这无耻之徒,总不能连自己手下的能人重臣都不放过?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周康行才从台上缓缓走下,路过流廷的席子时,流廷还眼巴巴的瞧着,可惜人家头都没扭一下。
七将军刚疏通的心口又堵得慌的了。
小郎君还不理人!
此番宴席是个开场,算是对各方官员的接风宴席,等宴席散了之后,流廷还没来得及去找,周康行就被自家兄长拉上了马车。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周康年早在案桌上就想训他,但顾着两人衙内的面子,他不好说话,如今到了马车里,心里堵着的气一瞬间全撒了出来,“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宗族分化?这话你都敢说?流府怎么样与你何干?陛下点名了就是那我们做个引子,你倒好,硬往口上撞!”
周康行喝了酒脑袋晕乎乎的,话也不想说,一路上全听着周康年念叨他了。
“新主当真这么说的?”沈淮安窝在书房里,瞧着董浣桑手舞足蹈的朝他诉苦,“可新主不是不怎么管朝堂事吗?”
“这我那儿知道,总之这次着实凶险,得亏了你家的那位神使,不然流府还真不好从这套子里脱身。”
沈淮安越想越不对劲,这新主和他记忆里的人设相差太大了。
“我得查查。”
“查什么?”董浣桑说的正尽兴,冷不防地听他说了这么句话,心下疑惑,怎么突然要查了?
“查新主。”沈淮安用毛笔在宣纸上书写描摹着,董浣桑不明所以,走到沈淮安边上弯腰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新主有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