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在头顶上了,院子里被晒得发烫。
茶农们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蛇皮袋上头,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来。
过了秤的茶叶已经在旁边堆了有半人高。
前面验了有二十多袋了。
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她的茶被人压成了二等。
她抿着嘴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把篮子往脚边挪了挪,拿手盖住了袋子口。
那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刚要张嘴说话。
就被他爹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
把话又给憋了回去,眼睛都红了。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没有一个人敢出头。
谁都怕得罪了收购商。
到头来自己的茶卖不出去全烂在家里面。
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打了水漂。
老吴蹲在墙根那边,烟屁股已经被他咬得稀烂。
他看着前头那几个跟李德福打招呼递烟的人。
那些人的茶连摸都没有摸一下,验茶的人张嘴就喊了“一等”。
他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袋子茶叶。
脖子上那根青筋鼓了起来。
终于他把烟屁股往地上狠狠一啐,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就走到了那堆过了秤的茶叶旁边。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扒开最上头那个蛇皮袋子伸手就掏了一把出来。
那碎末子都快占了一半。
他又把旁边那个袋子扒开再掏一把出来。
芽头整整齐齐的,鲜绿发亮,连一点碎末子都没有。
他把那两把茶叶攥在手里面,指头骨节都捏得发了白。
“唐老板,我有件事要问问你,”
老吴把那两把茶叶分别摊开在了唐老板的面前。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可是人站得很稳。
“这两袋子全都是你刚才验过去的一等货,你自己把眼睛睁大了看一看,”
唐老板把目光低下去扫了一眼,嘴巴里面没有说出话来。
“这一袋是排在我前头那个人的,你连看都没有仔细看一眼张嘴就喊了一等。”
老吴伸手指着那把碎末子多的茶叶,声音越来越大。
“轮到我的时候你扫了一眼就说是二等,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了,这两袋子到底哪一个更像是二等?”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这边聚了过来。
唐老板脸上那块肉抽了一下。
把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有能说出来。
李德福赶紧往前迈了一步,举起手就喊。
“老吴!你这样讲就不讲道理了嘛!验茶这个事本来就是仁者见仁——”
“什么叫仁者见仁?”
老吴死死地盯在唐老板的身上。
“刚才排在前面那几个人,他们是不是你的熟人?他们的茶你连摸都没有上手去摸一下!现在你来跟我提仁者见仁?你糊弄鬼呢!”
后面的茶农呼啦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有人把自己刚刚过了秤的袋子翻开来,跟旁边人的放到一块一对比。
好几个人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我这袋子跟他那袋子明明差不多!凭什么他拿的是一等我拿的就是二等?”
“搞了半天是关系户拿一等,我们这些没关系的就往死里压!老子不卖了!”
“什么狗屁的收购商,就是跑过来坑我们这些老百姓的!”
场面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老赵被人挤到了墙角,那张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一样。
李德福举着两只手喊破了嗓子叫大家冷静。
根本就没有人听他的。
唐老板的脸铁青着,往货车旁边退了有小半步,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叶建明把录音笔关掉。
从墙根的阴影里面走了出来,挤到了人群的正中间。
“唐老板。”
他的声音不算高,可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你验茶的标准没有统一,今天必须给茶农们拿出一个说法来。”
唐老板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说。
“叶秘书,验茶这个事本来靠的就是师傅的手感,每个师傅手松手紧本来就不一样——”
“手松手紧那是人跟人之间的事情,标准是死的。”
叶建明直接把他的话打断了。
“这样,你现在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一等茶的标准给写下来,贴到那边那面墙上去,条形怎么才算是合格的,碎末率不能超过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他把话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所有茶农。
“所有已经验过的袋子全部重新验一遍,就按这个写下来的标准来,谁也不许搞特殊。”
唐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说。
“全部重新验?你知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袋子?要验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验到大家都服气了为止。”
叶建明看着他,语气很平。
“这些茶农等了大半年了,不差这一个下午的工夫。”
老吴在旁边闷着声音接了一句。
“叶秘书这句话我服气!”
后面的茶农全都跟着附和起来,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唐老板站在那儿僵了有好几秒钟,把头转过去看李德福。
李德福端着玻璃杯子站在人群的外面。
脸上的那个笑早就挂不住了。
他跟唐老板对了一个眼神,把头点了一下。
“行!”
唐老板咬了咬后槽牙。
朝验茶的那个小伙子招了招手。
“把标准给我写到纸上贴到墙上去!从第一袋开始全部重新给我验!”
重新验茶一直验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才结束。
老吴的茶被改回了一等。
当场过了秤把条子攥在了手里。
还有好几个被压了等级的茶农也都翻回了本来的等级。
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也有两个本来混了一等的关系户被验成了二等。
低着头把袋子扛上悄悄走了。
货车被装满的时候唐老板招呼司机准备发车。
临走的时候跟李德福撂下了一句话。
“下一回你们自己把关把好一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茶都往这堆里头塞。”
说完他就上了车一脚油门。
货车扬着尘土就走了。
李德福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还挂在那里。
可是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个笑已经僵透了。
叶建明把东西收拾好了往外面走。
老吴从后头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收茶的条子,他说。
“叶秘书,今天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们这些老农民被人坑了都没处说理去,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