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摆了一摆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说。
“算了不往下说了,说得多了得罪人。”
车里头又静了几秒钟,叶建明没有去催他。
他从口袋里头把烟摸出来递了一根过去。
老刘接过去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老刘把烟灰弹在车窗外面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他说。
“那个李镇长,今天从头到尾一句价都没有还过,我跑乡镇跑了有十来年了,镇长亲自陪着收购对接这种事,我就没有见过这么‘放心’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放心”那两个字被他咬得非常重。
叶建明看着后视镜里面老刘那半张脸没有去接话,只是把头点了一下。
车子到了县政府门口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叶建明下了车跟老刘握了手。
老刘上车子之前忽然把头转回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说。
“叶秘书,下回有空就到市供销社来坐一坐,有些情况在办公室里头说比在车上说要方便得多。”
叶建明把头点了一下,说:“一定。”
隔了一天到了周五。
早上一到办公室叶建明先把徐锦颜下周的日程排了一个初稿。
又给市供销社的老刘挂了一个电话确认了周六收茶的事。
老刘在那边说。
“唐老板那边已经把货车都找好了,明天一早就从市里面出发,大概九点钟能到镇上。”
叶建明把电话挂了就上了二楼去跟徐锦颜汇报,他说。
“明天石桥镇开始收茶叶,我过去那边盯着。”
徐锦颜从文件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说。
“周末也不休息?”
叶建明说。
“茶农都压了小半年了,早一天卖出去就能早一天拿到钱,我过去看看也费不了什么事。”
徐锦颜把头点了一下叮嘱了他一句,说。
“注意分寸,你是过去搞服务的不是去给人当裁判的,现场不管出了什么事先给我记下来,别当场跟镇上硬来,有什么事周一回来再说。”
叶建明从办公室出来心里头明白得很。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现场别跟人起冲突,别把矛盾摆到台面上来。
先把茶叶收干净了让茶农把钱拿到手才是最要紧的。
可要是真有人欺负老百姓,该站出来的时候也不能往后退一步。
周六一大早上,叶建明坐着最早那一班公交车晃到了石桥镇。
他到合作社的时候才不过八点半。
院子里已经挤了有二三十个茶农了。
扛的扛提的提,蛇皮袋编织袋堆了满满一地。
有人蹲在墙根那边在抽烟,有人拿着草帽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那个上了岁数的瘸腿老汉坐在扁担上头脚边上搁着两袋子茶叶。
眼睛直直地往院门口那边瞅着,盼着收购商赶紧来。
老赵在院子正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架上了一台老式的台秤。
正蹲在地上校那个秤砣。
校了老半天也没有校出个准头来。
九点刚过,唐老板那辆货车就开进了院子里面。
他带过来两个人。
一个司机,还有一个专门验茶的小伙子。
李德福也到了,还是穿着那件蓝格子的短袖。
进门先跟唐老板握了握手,又朝着茶农们说。
“大家都排好队!按昨天通知的那样来,一等二等的分开了装,别把碎末子往里头掺!”
茶农们扛着袋子自动地排成了一条队伍。
老赵站到了台秤旁边,那张脸绷得紧紧的。
叶建明把身子靠在西墙根的阴影里头。
没有人去注意他。
他看着李德福跟唐老板两个人站在一边有说有笑。
看着验茶的那个小伙子随手翻了两下就把等级给定了。
他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慢慢摸着录音笔的开关。
他知道分寸在哪里,也知道规矩是什么。
但分寸是留给那些讲道理的人的。
前面七八袋验下来都还算是顺当。
等验到了第九袋的时候岔子就出来了。
验茶的那个小伙子把手插进袋子里面掏了一把出来看了看,又随手翻了两下。
把头转过去看向唐老板摇了摇脑袋。
唐老板迈步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茶叶摊在了掌心里面,说。
“这个得算二等。”
卖茶的那个人是老吴。
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脖子粗嗓门也大,他说。
“一等!这全都是今年春天的头一茬芽头!我在自己家里面挑了三遍了,一片老叶子我都没有往里头掺!”
“你自己拿过去看看。”
唐老板把那把茶叶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语气很不耐烦。
“全都碎成了这个样子,里面还掺着老叶子,这种货色也能算一等?顶了天也就是一个二等。”
“哪里碎了!”
老吴一下子就急了,声音往上拔高了整整八度。
“我在家拿筛子筛了三遍了!你们这些城里人下来收茶就是这种做派?看人下菜碟是不是?”
后面排着队的茶农们全往前头挤了挤。
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底下嘀咕,。
唐老板把手里那把茶叶往袋子里面一扔拍了拍手,那个口气横得很,他说。
“我说是二等它就是二等,你不愿意卖就拉倒,有的是人愿意收。”
“老赵!”
老吴那张脸涨得快要滴出血来,他把头转过去冲着老赵喊。
“你是合作社的法人!你倒是站出来说一句话!当初你们开会的时候是怎么讲的,保底价是两块五,现在两块三也就算了,一等货还给我硬压成了二等!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老赵站在台秤后面,嘴唇动了两下,没敢说话,眼睛先瞟向了李德福。
李德福端着玻璃杯走过来,脸上的笑淡了点。
“老吴,你喊什么,唐老板是市社介绍来的,收了十几年茶,一等二等还能看走眼?我看就是你早上赶时间,筛得马虎了。”
老吴瞪着李德福,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嘴张了两下,到底没再喊出声。
他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蹲回了墙根,闷头抽烟,烟屁股都快被咬烂了。
收到快十一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