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转过去,看着旁边站着的供销社老刘,脸上似笑非笑地说。
“刘科长,今年春天茶市是个什么行情你又不是不晓得,南边的茶都烂在地里头了,两块三这个价真的不算低了。”
老刘把嘴张了张,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先拿眼睛看了叶建明一眼。
叶建明把口开了。
“唐老板,石桥镇这一批春茶茶农压在手里有小半年了,大伙都等着卖了茶的钱去买化肥、给娃交学费,两块三这个价确实是低了一些。”
他拿眼睛看着唐老板。
“你大老远跑这一趟也不可能空着手回去,咱们各退一步找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数目,别让茶农觉得县里特意请过来的收购商是跑来趁火打劫抄底的。”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唐老板盯着叶建明看了有好几秒钟。
嘴角上的笑倒是没有变,可眼神却往下沉了沉,他说。
“叶秘书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了那我也痛快一点,两块三五,一等毛茶,再多一分我都不加了。”
他把话顿了一下又把语气加重了说。
“这个价钱我可是担了风险的,拿回去加工要是出不来成数,亏了全算在我自己的头上。”
价钱只往上涨了五分钱。
老赵的嘴角抽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看李德福。
叶建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德福的脸上。
李德福脸上那个笑挂了老半天,终于慢悠悠地把口开了,他说。
“差不多吧,总比全烂在家里面要强得多。”
他把头转过去吩咐老赵说。
“去通知茶农吧,一等货就按两块三五来算,二等的让唐老板看着定,明天后天就开始收。”“哎!好!”
老赵把头一低快步就走了。
后背那块衣服都已经被汗湿透了。
到了中午李德福拉着唐老板到镇上的饭馆去吃饭。
老刘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叶建明没有跟他们过去。
他说自己在合作社歇一会儿就行了。
院子里就剩下了他跟老赵两个人。
老赵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叶放得太多了水一冲全飘在上头,苦得能扎舌头。
叶建明把那杯子端在手里语气随意得就跟拉家常一个样,他问。
“赵站长,我问你一句实在的,春茶实际上到底有多少斤?”
老赵正在搬凳子听见这句话手上猛地就顿住了。
凳子撞在了桌子腿上面,他说。
“清、清单不是都已经报上去了吗,三万两千斤——”
叶建明说:“清单上的数目我已经看过了。”
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搁抬头去看他。
“我问的是实际的数目,茶农自己在家瞎估出来的跟合作社真要过秤去收的,怕不是同一个数吧?”
老赵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他说。
“差不多的,都差不多,差不到哪里去……”
叶建明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两圈。
最后停在了西边墙根那个地方。
那地方空着,可水泥地上头有两道深褐色的印子。
是麻袋在地上拖的时候蹭出来的磨痕。
叶建明蹲下来,拿指尖蹭了蹭地上的碎茶叶末子。
“上回堆在这个地方的那几麻袋陈茶,给挪到哪里去了?”
老赵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
站在他身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说。
“啊……那个啊!”
“都、都搬到库房后面去了!搁在院子里堆着不好看,怕客商来了看了嫌乱,影响生意……”
叶建明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抬了脚就朝院子后面走。
库房在合作社后院。
一间旧的砖房,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面飘出来一股陈茶叶混着霉味的气味。
叶建明伸手把门推开。
光从门口照进去,十几哥鼓鼓囊囊的麻袋码在墙角。
上面的灰都没有落多少。
根本就不像放了一整年的陈茶该有的样子。
叶建明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一袋子。
他身后头老赵站在门口不敢往里面进。
“这些全都是去年的陈茶?”
叶建明把头转回去看他。
“对……对都是去年的,卖不出去就一直堆在这个地方了。”
老赵的声音都在打着颤。
叶建明没有再往下面多问。
他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胳膊转过身就走出了库房。
老赵跟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回到院子里叶建明坐下来把那杯苦得发涩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赵在旁边站着,手指头一直在抠着裤缝。
“赵站长。”
叶建明眼睛看着杯子里那些沉在底下的茶叶。
“今天唐老板压价的时候李镇长从头到尾没有替茶农说过一句话,你是合作社的法人,这个事你心里头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老赵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几下。
把嘴张开了又合上,到底还是没有能吐出一个字来。
叶建明又说。
“有些事你身在那个位置上不方便说我也不为难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可茶农全都跟你是一个村里头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里是个什么光景你都一清二楚,这话我今天就放在这个地方了,你自己拿回去好好地琢磨琢磨。”
说完了他就往外面走。
老赵送了他十几步送到合作社院门口就站住了,没敢再往前面多送一步。
回县城的面包车上窗户开着风灌了进来把人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老刘靠在座位上把领带松了松,说。
“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叶秘书。”
“应该的。”叶建明说。
车窗外面是成片的玉米地。
太阳偏西了天边堆着厚厚的云,风一吹玉米叶子就晃成了一片绿色的浪头。
“叶秘书。”
老刘忽然口开,把车里的安静给打破了。
“石桥镇这个合作社,县里面到底打算怎么往下弄?”
叶建明把头转过去看他,说。
“徐书记的意思就是先把销路给打通了,最起码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销路倒不是什么问题。”
老刘看着车窗外面笑了一下。
“石桥镇的茶叶底子其实还行,只要价钱能谈得拢货出去了钱也就跟着回来了,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