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把脚步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说。
“老吴，验茶不公平我能帮你们说上几句话，可是合作社的事你们自己也要往心里去，茶是你们自己种的，好不好你们心里最清楚，别人拿你们的茶在上面做文章，你们得知道那是为什么。”
老吴愣了好几秒钟，盯着叶建明看了老半天。
最后重重地把头点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叶建明站在合作社门口，回过去看了一眼院子。
老赵一个人蹲在台秤旁边，也不去校那个秤了。
就那么蔫头耷脑地蹲着。
他走到镇口去等公交车。
傍晚的风凉了一些。
一辆皮卡从后面开了过来在他旁边停下了。
车窗被摇了下来露出李德福那张笑呵呵的脸，他说。
“叶秘书，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县里去吧？”
“不用了李镇长，公交车一会儿就到了。”
“那行，改天你再到镇上来提前给我打一个电话。”
李德福笑着把车窗升了上去，皮卡开走了。
叶建明看着皮卡那两盏尾灯拐过了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今天这件事算是把李德福给彻底得罪了。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叶建明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今天那个日期底下写了一行字：
石桥镇，验茶双标，李德福全程默许。
……
周一早上一到办公室。
叶建明正在排徐锦颜下周的日程。
小周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说。
“叶哥，九点钟三楼大会议室开联合例会，政府办刚刚打电话来说议题单来不及印了，各部门有什么事现场说。”
叶建明手里那支笔顿了一下。
按惯例联合例会的议题单周五下班以前就得送到各部门去会签。
上周五没有见着，今天又来说来不及印了。
这哪里是什么疏忽，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上楼去把给徐锦颜送几份急件。
签批完了，顺口提了一句议题单的事。
徐锦颜听完了以后没有什么反应，只说了句“知道了”。
“把农业局上周报上来的高标准农田进度表带上。”
“好。”
叶建明转过身就出去了。
把门带上的那一瞬间。
他看向政府办的方向，眼睛眯了一眯。
这是要在例会上给他们来一个突然袭击啊。
叶建明回到工位上拿了汇总表。
又把上周六石桥镇的记录本按进了内侧口袋里面。
这才转过身跟着徐锦颜往三楼走去。
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隔着走廊就能听见里面翻纸的哗哗声。
推开门，长条桌两边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了。
县委的在西边，县政府的在东边，泾渭分明。
张洪生坐在东边正中间那个位置上低着头翻面前的文件。
黄同新猫着腰凑在他旁边。
保温杯里的水添得满满当当的。
徐锦颜走到西侧中间那个位置落了座。
顺手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叶建明没有往前头凑，径直走到靠墙的秘书席坐下。
刚把本子摊开，抬起眼就撞进了对面黄同新的目光里面。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有半秒钟，又各自移开。
张洪生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瞟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九点过了两分钟。
他拿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敲，说。
“人差不多齐了，开始吧。”
头三个议题全都是常规活。
防汛物资储备、校舍安全排查、县道养护招标。
各部门一把手照着稿子念进度。
分管副县长挨个表态。
张洪生跟徐锦颜偶尔插两句话。
该点头的点头，该追问的追问。
节奏平稳得就像一潭静水，看着没有半点的异常。
到了第四个议题，财政局通报上半年的收支情况。
财政局长捧着报表在那儿念数字。
一串接着一串的，听得后排有人开始转笔。
刚说到专项资金拨付这一块的时候。
张洪生忽然把眼皮抬了起来，把他打断了。
“高标准农田那笔钱，到位多少了？”
财政局长手忙脚乱地去翻页。
“上级批了三千万，到账是两千万，目前已经拨付到项目上的有一千两百万。”
“钱拨下去了大半，工程进度跟得上吗？”
张洪生没有去看财政局长，脸径直转向了农业局的方向。
“周昌盛，你来说说。”
周昌盛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主体工程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灌溉渠还在分段铺设，年底完工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百分之七十。”
张洪生重复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钱下去了，活也得跟上去，底下乡镇反映建材进场拖拖拉拉的，施工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这回事吧？”
周昌盛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飞快地往自己身后扫了一眼。
“个别标段确实有一些协调上的难度，我们已经盯上去了，马上就能把速度提上来。”
“光催不行。”
张洪生语气不算重，可话砸下来却很实。
“专项资金是戴了帽子下来的，年底审计要见进度也要见成效，现在不抓紧到时候拿什么东西去交账？”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敲打农业局。
叶建明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
张洪生说“下面乡镇反映”那六个字的时候。
目光却往后排角落那边斜了一下。
李德福端着保温杯就坐在那个地方。
又过了两个议题轮到了县委办汇报近期的重点工作。
政府办的刘主任先接了话。
说按照张县长的要求把下半年的重点产业项目都梳理了一遍。
报了一串名字以后最后落到了石桥镇茶叶合作社的头上。
“上周供销社牵头完成了第一批春茶的收购，后面还有两批，这个合作社是前年的特色产业项目，现在销路通了，茶农的情绪也稳了。”
他把话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主位那边。
“政府办建议把合作社的后续管理纳入县委督查室重点跟进，每月通报进度。”
叶建明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浅痕。
这话听着是冠冕堂皇的。
可实际上是要把合作社的管理权从徐锦颜手里面摘出去，变成“县乡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