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督查室是挂靠在政府办底下的。
通报怎么写、进度怎么算。
还不是他们一张嘴说了算的事。
徐锦颜没有去接这个话茬。
只是淡淡地把头点了一下。
“政府办的建议我记下了,回头让督查室先跟石桥镇去对接,把后续收购的实际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一句话不软不硬,又把球给踢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黄同新忽然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了,像是刚刚才想起了什么闲事一样。
“说到石桥镇,上周六收茶叶的时候唐老板跟我提了一嘴,说验茶的时候有个茶农不服气,把验好的袋子全都给翻开了,当场闹了一场,后来全部重新验一直折腾到下午才装完车。”
他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
会议室里的翻纸声却一下子停了。
没有人吭声。
张洪生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眼皮都没有抬。
“唐老板怎么跟你说起这个来了?”
“他打县政府值班电话问第二批收购的时间,顺嘴就提了一下。”
黄同新笑了笑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说以后再有这种对接的事情,希望县里提前把质量关把好,别让收购商到了现场跟茶农扯皮,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念叨一句。”
话说完以后张洪生才慢慢把脸转过去。
看向对面的徐锦颜。
目光平平的里面没有带半分的情绪。
“徐书记,石桥镇收茶这个事是你在跟?”
“是我在跟。”
徐锦颜没有去看他。
随手把面前那份高标准农田进度表翻了一个面。
“上周六叶建明同志去了现场,回来以后跟我汇报过了,收购商验茶的标准不统一,同等级的茶叶有的算了一等有的算了二等,茶农当场提出了异议,叶建明建议收购商当众把一等茶的标准明确下来,所有袋子重新核验,最后有三袋二等升回了一等,有两袋一等降成了二等,茶农全都服气,货车装满了就走了。”
几句话把前因后果、是非对错摆得明明白白的。
没等张洪生开口她自己就把眼皮抬了起来,目光扫过了全场。
“这件事情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茶农对茶叶的品质是有判断力的,不是收购商说什么就是什么;第二,县里派下去的人在现场发现了问题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她把话顿了有半秒钟。
“服务基层不是去当木头人。”
屋里有人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吱呀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张洪生脸上的笑意没有动,可眼神却冷了一分。
“徐书记说得对,基层的事该管就得管,不过——”
他把话锋一转落到了别的地方。
“石桥镇那个老赵,赵德顺,合作社的法人,他当时在不在现场?”
叶建明在秘书席把话接了:“在。”
张洪生没有回头去看他。
视线直接越了过去落在了后排的李德福身上。
“合作社法人自己就在现场,验茶标准乱了,他为什么不出面来协调?让县里派下去的同志冲在前头,镇上是怎么考虑的?”
他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老李,你回去跟赵德顺谈一谈,合作社不是摆在那里当样子的,法人就得负起法人的责任,再出这种事情该换人就换人。”
李德福在后排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嗡嗡的。
“知道了张县长。”
到了十一点半散了会,人潮顺着走廊往楼下涌。
说话声和脚步声全都混在了一起。
叶建明跟在徐锦颜身后下了楼。
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的楼梯口徐锦颜只丢下了一句“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叶建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小周不在,大概是跑各部门送文件去了。
他坐了下来先把电脑打开。
叶建明把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没有急着写纪要,先点开了下周的接待安排表。
手指慢悠悠地敲着空格键,跟个没事人一样。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叶建明正对着表格核接待名单的时候。
桌上那台座机突然响了,是门卫室打过来的。
“叶秘书,楼下有人找,说是石桥镇合作社的姓赵,”
叶建明手里的鼠标顿了一秒钟。
他随手把文档存了把显示器按黑了,对着话筒说。
“让他上来吧,一楼我办公室。”
老赵上楼的脚步声很轻,慢腾腾的。
到了门口还特意停了一下。
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往里面迈。
叶建明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又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他手边上。
老赵两手捧着杯子老老实实地搁在膝盖上。
“叶秘书,我到县里来办点医保的事情,顺道……顺道过来看看你,”
叶建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头倾了一点,说。
“赵站长,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老赵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能发出声音来。
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搓了搓手,把指节搓得通红。
憋了好半天才从内兜里面摸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面。
慢慢地往叶建明这边推了一推。
“这是合作社今年春天收茶的明细,茶农交了多少,谁家的,是什么等级的,一笔一笔全都记在这上头了,上回你说清单上的数目跟实际的不一样……你说得对。”
叶建明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只是拿眼睛看着他。
“怎么现在才肯拿出来?”
老赵把手收了回去在膝盖上使劲搓了两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县长让李镇长找我谈过话了,说合作社的法人不能当个摆设,再出这种事就要换人。”
他声音发着哑咽了一口唾沫又说。
“我倒不怕换人……可是账上有些东西我实在是解释不了。”
屋里静了有几秒钟。
走廊远处有脚步声传过来又慢慢走远了。
老赵把嗓子压着声音都在抖。
“茗源那十万块推广费,从头到尾我就没有见过合同,也没有见过那笔钱,可是拨款的凭据上头有我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