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心里头咯噔地响了一下。
“签的是什么字?”
“当时李镇长拿了一沓票子过来,说就是走一个手续叫我在上头签个字再盖一个章,我没多想就签了。”
老赵的喉结滚了一下,话说得非常费劲。
“到了后来我才晓得,那是茗源推广费的收款确认单,钱是直接打到茗源账上去了,合作社的账户一分钱都没有见着,可是字是我签的章也是我盖的。”
他把这一句说完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骨头,背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叶建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看着老赵额角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心里头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工作失误,这是一口早就挖好了等人来跳的黑锅。
真要查起来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老赵。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口开了,他问:“还有呢?”
老赵猛地一下把头抬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上回库房里头那些麻袋,根本不是去年的陈茶,是今年的春茶,李镇长叫我先别往账上记,说等茗源那边有消息了再说,结果茗源一直都没有信,那批茶就这么压在库房里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账上写的是零,实际上还有一万两千斤。”
叶建明把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问。
“这批茶,李德福打算怎么处理?”
“前两天他跟我透了底了,叫我找个机会把那批茶按陈茶的价处理掉,换一个包装就当陈茶往外卖。”
陈茶的价还不到春茶的一半。
一万两千斤春茶按陈茶出手。
中间差出去了多少不用细算都能清楚。
这根本不是在卖茶,这是在借着差价往自己兜里面揣钱。
拿茶农一年的收成去填自己的窟窿。
叶建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把后背对着他站了那么一小会儿。
窗户外头大院里的冬青被太阳晒得发蔫,叶子全都耷拉着。
那副样子跟老赵这会儿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把身子转过来重新坐了下去,开口问他。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只有我跟李镇长两个人晓得。”
“你今天到县委办来的事,李德福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老赵赶紧把头摇了两下。
“我是来报医保的,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过半句。”
叶建明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过了好半晌才把口开了,他说。
“赵站长,你把这个信封交到我手里,是想让我怎么着,是叫我帮你把它存起来,还是叫我拿它去查?”
老赵半天都没有吭出一声。
又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抬了起来。
那眼圈红得厉害,眼眶里头却没有掉下泪来,他说。
“叶秘书,我今年都五十多了,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做过亏良心的事,合作社刚成立的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一门心思要给村里头干几件实事的,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发着颤,又接着往下说。
“那些茶农全都是我的本家,老吴他还是我堂弟,那是大家伙一整年的收成,不能就这么让人按陈茶的名头给糟蹋了。”
叶建明等他把话说完了,才伸出手去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搁在了自己手边上,说。
“你今天先回去,东西就放在我这里,回去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跟平常一模一样,李德福要是问你什么,该怂的地方你还得怂着,千万别让他看出来你到我这里来过。”
老赵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嘴唇哆嗦了两下,老半天都没有能吐出一个字来。
到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谢谢叶秘书。”
叶建明把他送到了楼梯口没有再往下头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老赵佝偻着背,一级台阶一级台阶慢慢地往下挪。
知道拐过了楼梯角看不见了。
他才转过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快要下班的时候。
叶建明拿了一份会签的文件往政府办那边去送。
刚走到走廊里正好碰见黄同新从张洪生的办公室里面出来。
手里头攥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黄同新先看见了他,笑着递了一根烟过来,说。
“叶秘书,这两天在忙些什么呢?石桥镇那点子事,该忙完了吧?”
叶建明没有伸手去接那根烟,笑着把头摇了摇,说。
“差不多了,第二批的收购市社那边正在排时间。”
黄同新把头点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不轻也不重,他说。
“那天在例会上我也不是专门要针对你,就是唐老板顺嘴跟我提了那么一句,我不在会上说一说也不好,你也知道的张县长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基层有什么事情藏着掖着不肯往上报。”
“黄秘书你想多了,会上说的那都是工作,没什么的。”
两个人面对面地笑了笑,把身子侧过去各走各的道。
才刚刚走出三步远。
黄同新忽然把头回了过来站在原地看着他,说。
“对了叶秘书,李镇长今天上午到县里面来了,好像是去找财政局对一笔什么账,你没有碰见他?”
叶建明心里头猛地往下一沉。
可脸上半点的声色都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把头摇了摇,说。
“没碰见,我整个下午都待在办公室里头核接待名单。”
“哦——”
黄同新把那调子拖得老长,把头点了一点。
指尖在文件夹上头敲了敲又笑了笑,说。
“也是,你忙你的事情吧,石桥镇那摊子事本来也不该全归你一个秘书去扛,有些事差不多也就行了,别太较真了,张县长那边心里头全都有数。”
叶建明脸上也挂着笑,说。
“黄秘书说得是,都是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两人对视一秒。
都笑着,没人再说话。
黄同新点点头,转身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叶建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李德福上午找财政局对账,老赵下午就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