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同新专门提出来。
到底是碰巧了,还是李德福那边已经嗅到了什么味道。
故意派他过来探一探自己的口风。
叶建明觉得指尖一阵发凉。
这潭水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到了晚上七点多钟。
叶建明在宿舍附近街边的一个摊子上吃面。
那摊子支在路灯底下,两张矮桌被磨得发亮。
旁边搁着几把塑料凳子。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才刚刚扒了两口。
耳朵后面传来自行车刹车停住的动静。
梅香琴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她瞥见他以后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径直走到他对面,拉开凳子坐下了。
“怎么跑到这里来吃了?食堂没吃饱?”
“吃腻了,出来换一换口。”
叶建明低着头扒碗里的面,没有抬起来。
老板娘跟梅香琴是熟的,探着脑袋朝这边喊了一声。
“小梅,给你也来一碗?”
梅香琴冲她把手摆了摆,又临时改了口,说。
“算了,给我来一碗凉皮吧,多放一点辣子。”
凉皮还没有端上来,她把身子往叶建明跟前凑了凑,说。
“调了岗位以后见面都少了,以前一个办公室的时候天天都能碰得着,现在想见一面全靠撞运气。”
叶建明扒面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去接她的话。
“最近县府办那边挺忙的吧?”
“忙什么呀,还不就是那些破事。”
梅香琴撇了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凉皮端上来了。
她把筷子拿起来拌了两下。
再把头抬起来看的时候,叶建明已经把碗里的面扒得见了底。
他把饭钱往桌上一放,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站起身,说。
“我吃完了,先走了。”
“哎你——”
梅香琴举着筷子愣在了原位上。
看着他那快步走远的后背嘟囔了一句。
“跑得这么快,我还能把你给吃了啊。”
叶建明倒不是故意要躲她。
只是眼下这个局势实在太敏感了。
他是徐书记的秘书,她又在政府办那边上班。
两个人坐在街边上聊久了容易传出闲话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宿舍以后他把门反锁了。
然后把老赵给的那个信封拆开。
把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摊在了桌子上面。
那是一份手写的春茶收购明细。
上头把日期、茶农的名字、品级还有斤数,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建明把它拿来跟镇里上报的那一份官方清单比对了一下。
差了有将近一万斤。
在信封的最底下,还夹着一张收款确认单的复印件。
茗源商贸十万块钱的市场推广费。
经办人一栏里头签着老赵的名字。
落款的日期写的还是前年的四月——这比合作社正式立项,还要早了半个月。
老赵这个人怂是真的怂,可他到底还没傻透,还晓得给自己留后手。
他又把先前调出来的茗源工商底档翻了出来。
三样东西摆成了一排。
工商底档、收购明细、收款确认单。
可是光凭着这些,不够。
那一笔钱到底是怎么从财政局拨出去的。
是谁签的字,又是谁批的条子。
这中间走了几道手续。
这些事情才是能把真相给钉死的关键证据链条。
叶建明把指尖在“拨款审批”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明天得跑一趟财政局。
那账面上的窟窿,总归得要有人去把它填上才行的。
第二天一早,叶建明他没有去县委办。
出门之前,他给徐锦颜的办公室里打了一个电话。
是小周接的。
小周在那头说。
“徐书记这会儿还没有过来呢,叶哥你有什么事情?”
叶建明说。
“我今天得去财政局调几份材料,上午就回不来了,你替我转告徐书记一声。”
“好嘞。”
小周倒也没有多问什么。
挂断电话后,叶建明又拨了财政局副局长田明礼的号码。
“徐书记这边要了解合作社那一笔专项资金的拨付流程,需要调阅当年的凭证。”
田明礼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快就笑着应了下来,说。
“行,你就直接上四楼档案室去找老孙吧,我跟他打个招呼。”
叶建明把电话挂掉后,在那镜子前头站了好几秒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衬衫。
这个时候,太扎眼,办起事来反倒不方便。
财政局四楼,档案室里。
老孙守着一张小桌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正拿着糨糊在那里粘一本散了线的旧凭证。
那桌上头还搁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叶建明推开门走进去。
老孙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叶建明说。
“孙师傅,我跟田局长打过招呼了,过来调前年石桥镇茶叶合作社的凭证。”
老孙手里头那把糨糊刷子没有停。
“我这可没有接到通知,调档案是要介绍信的,你手里头有吗?”
叶建明没有拿介绍信。
他本来就不想走正式的流程,把事情闹得人人都知道。
他伸手拉过一把旧椅子在老孙对面坐了下来。
没有再提田局长,也没有亮自己秘书的身份。
“孙师傅在这里守了快有二十年了吧?我就翻前年那一本,看完了以后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回去,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头带,不会为难你的。”
老孙手里的刷子顿了有半秒钟。
沉默了差不多有半分钟的光景。
他把老花镜往鼻子底下滑了滑,从镜片上方瞅了他一眼。
站起来走到铁皮柜最里头翻了半天。
抱出来一本凭证册子搁在桌子上面。
又伸手指了指靠窗户那张空桌子,自己又坐了回去接着粘他的凭证。
档案室里静得发闷。
叶建明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指尖压在纸边上,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前面两笔拨款手续都齐全得很。
经办人、审批人、日期全都环环扣在一起,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翻到了第三笔——拨给茗源商贸的那十万块钱。
凭证里只有一张拨款申请。
上面盖着石桥镇政府和茗源的章。
经办人一栏签的是赵德顺。
可那张资金拨付审批单偏偏不见了。
他前前后后翻了三遍,连册页的夹缝都拿手摸过。
确实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