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把册子合起来走到老孙的桌子前面，说。
“孙师傅，这一笔拨款的审批单不在里面，归档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
老孙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蹭了蹭镜片。
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
“归档的时候就已经不全了。”
“当时是谁经手归档的？”
“经手的人多了去了，我记不清了。”
老孙把眼镜重新戴上，手里的刷子也重新拿起来。
“我就是一个管档案的人。”
“册子里面少了东西，你该去问财务科、该去问经办的人，我只管存不管补。”
叶建明把头点了一下，把凭证册子递回去。
道了一声谢转过身就往外面走。
才刚刚走到门口老孙忽然把口开了。
“那本册子，上个星期石桥镇的李镇长也来翻过。”
叶建明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回头去看，老孙低着头在刷糨糊，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建明没有再去追问，拉开门直接走了。
下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了田明礼。
“叶秘书，查到你要用的东西了？”
叶建明面上微微一笑。
“翻了一遍大概心里有数了，有些手续不太齐全，回头再跟财务科核对一下。”
田明礼把头点了点。
“合作社这个项目当年批得急，赶着要上马，手续上面确实有那么一点瑕疵，但是钱全都是用在茶叶产业上的，账面上的东西补一补也就齐了，你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来问我就行，不用来回翻档案了，麻烦。”
这话听着是热心，可骨子里是在堵他的嘴——别再往下查了，那些问题我来替你“补”。
叶建明笑了笑说。
“好，谢谢田局长。”
两个人寒暄了两句，田明礼就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叶建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收了回来。
出了财政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
街上没有什么人。
路边停着一辆旧皮卡，车门敞着。
李德福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
他看见叶建明从财政局大门里走出来，把车门推开下了车。
“叶秘书，又碰上了。”
“李镇长，巧啊。”
李德福把烟递了过去。
叶建明伸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把烟点上了，烟雾裹在热气里都散不开。
李德福说：“上回石桥镇的事可真是多亏了你帮忙了，第二批茶叶下周就要收了，市社那边已经把时间排好了。”
他闲扯了两句后，忽然把话锋一转，说。
“叶秘书今天过来是来查账的？”
“也谈不上是查账。”
叶建明吸了一口烟，漫不经心的说道。
“徐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合作社拨款的情况，我就是过来翻一翻资料。”
“了解一下好，了解一下好。”
李德福弹了弹烟灰。
“合作社当年立项立得太急了，好多手续都还没有走全，你要是翻到什么对不上号的东西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对了。”
李德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看着他。
“赵德顺前阵子是不是去找过你？这个老小子老实巴交的，说话也没个谱，他要是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你可千万别当真，他这个法人当得稀里糊涂的，好多事情自己都没有搞明白。”
叶建明吐了一口烟笑了一声，说。
“李镇长这话问得倒是有点意思，老赵是你们镇里合作社的法人，他没事跑来找我一个县委秘书干什么？”
李德福盯了他有两秒钟，哈哈笑着打起了圆场。
“也是也是，改天有空了到镇上来咱们好好喝上两杯。”
叶建明把头点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走出了十几步，身后那辆皮卡朝着反方向开走了。
他心里面跟明镜似的。
李德福专门在这里等了他老半天。
那些话里头只有一句是真的——手续没有走全。
反过来听就是：该抽走的早就已经抽走了，你来晚了。
可被抽走的真的只有那一张审批单，还是远远不止这些？
叶建明没有回县委办。
他在街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叫了一碗凉面。
筷子挑着面条，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财政局那边的口子已经被人堵死了。
再在那里耗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茗源商贸是一家独立注册的公司。
李德福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个地方去。
他把钱付了以后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拐了一个弯直接就奔工商局。
注册登记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科员，叫小陈。
脸上架着一副厚眼镜。
看着像是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多久的样子。
叶建明把来意说明了，要调茗源商贸的注册档案。
小陈在电脑上查了查，脸上露出了难色，他说。
“叶秘书，档案都在仓库里面，调档得先填申请表，还得科长签了字才行。”
叶建明把表填了。
小陈拿着表进去找科长。
等了将近有二十分钟小陈才从里面出来。
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他说。
“叶秘书……茗源的档案上个星期被县府办调走了，经办人那一栏签的是黄同新。”
叶建明心里头猛地一沉。
黄同新的动作够快的。
财政局那边堵完了连工商局这边也提前扫了一遍。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他半点声色也不往外露，点点头，转过身要走。
“叶秘书——”
小陈忽然叫住了他。
叶建明把头回过去。
看见这个年轻人咬着嘴唇，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县府办刚刚把档案调走，县委办又紧跟着来查。
傻子都能觉出这里头不对劲了。
他犹豫了有几秒钟，说。
“档案虽然被调走了……可是电脑系统里面还存着基础的注册信息，您要不要拿眼睛看一眼？”
叶建明绕到柜台里面。
屏幕上头是工商信息表。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目光落到“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的时候，指尖猛地一紧。
黄同军。
叶建明垂着眼皮盯了有两秒钟，喉结滚了一下。
黄同新、黄同军。
他早就听说过黄同新是石桥镇本地的人。
老家的村子里头大半都姓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