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子,又接着说。
“这几句话你就原样替我转给他,让他先在谈话室里面候着,材料我这边马上就让纪委的人给他送过去,让他自己瞧一瞧,看看还能不能再吐出一点什么东西来。”
她把电话挂掉了以后,抬起眼睛瞧着叶建明说。
“剩下的这些事情,就是纪委跟张洪生之间的戏了。你该干的事情全都已经干完了,今天下午放你半天的假,你回去挺尸去吧。”
叶建明也没有跟她客气,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就出了屋子。
走廊里面太阳光斜着劈了进来,打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踩着那些光斑往下面走,步子迈得不急也不缓。
叶建明从县委大院里面出来以后并没有回宿舍。
他沿着那条梧桐大道走了老长的一段路。
又在路边杵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一个老小区里面。
夏何丽接到短信下楼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素色的裙子,头发也是随手扎了一扎。
她没有挪步子,就只是倚在单元门的门框上面。
叶建明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并没有往里面凑过去。
“张洪生被纪委给带走了,大概就是半个钟头以前的事情,你给他的那个信封,现在在徐书记的桌子上面摆着呢。”
夏何丽靠着门框没有说什么话。
她仰起头来瞅着天,天蓝得有些晃眼,日头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面透过来,光斑在她的脸上跳来跳去的。
“他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她开口了,那声调平得就像是死水一样。
“问我东西烧了没有,我说已经烧掉了,他就说了一个‘好’字,就这么一个字。我跟了他整整三年,临到头来就只赏给我这么一个字。”
叶建明没有去接这个话茬。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路,干干地站着。
过了好一阵子,夏何丽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到了他的脸上。
“你之前答应过我一件事情的。”
“让你后半辈子能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地落地。”
叶建明把那句话接了上来。
“这个承诺不作废。”
夏何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唇翕动了几下子。
到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拉开了门,上楼去了。
叶建明瞅着那一扇单元门“哐当”一声弹了回去合死了,这才转过身往外头走。
重新踏上了那条被梧桐树遮住了天的街道。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头顶上的那些光斑一闪一灭的。
张洪生在纪委谈话室的那把铁椅子上面坐着。
那个黑色的旅行包和公文包被人撂在了门口的桌子上面,封条还没有拆开来。
老韩在他的对面坐着,把一沓材料给他推了过去。
“张洪生同志,这是今天早上黄同新跟李德福两个人的笔录,还有一份审计的报告,你先过一遍。”
张洪生并没有动手去翻那些材料。
他把后背往椅背上面靠了一靠,瞅着老韩。
那个腔调跟平时在常委会上发言的时候没差多少——不高也不低,四平八稳的。
“这些东西,你们查了有多久了。”
“今天咱们不聊这个。”
老韩一边说着,一边把材料翻到了某一页,用指尖点着其中的一行字。
“咱就聊一聊这个——合作社那十万块的专项资金,是你签的字,钱一到了茗源那边,当天就被提走了五万块的现金,剩下的五万块分成两笔转走了,里面有两万块进了黄同新的个人账户。黄同新咬定了是你授意的,你怎么说。”
张洪生没有去接这个话。
他把头偏了过去,望着窗外那一片白花花的天,过了半晌才把目光转了回来。
“我签的字我认,但是具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得等我把它捋顺了以后再说。”
“今天我只认这么一条——那笔钱,我没有往自己兜里面揣过一个子儿。”
老韩盯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把材料合上了,站起了身子说。
“那你先捋着,等捋利索了咱们再接着谈。”
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张洪生从背后扔过来一句话。
“黄同新回来得倒是挺快的。”
老韩把头回了过来,说。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迈进纪委大门的。”
张洪生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算是笑呢,还是脸在抽风。
他把目光又重新投向了窗外,再也没有吭声了。
门被关死了以后,谈话室里面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头顶上头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烦人得很。
外头的天还是晴得有些刺眼,那些云彩早就被风吹得一丝也不挂了。
张洪生在那把谈话室的铁椅子上面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倒不是一点都不困,是脑子里头的那根弦绷得确实太紧了。
只要一闭眼,黄同新在隔壁翻材料的声音就会被他听见。
房间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了整整一宿。
黑夜和白天在这个屋子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
老韩把门推开走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豆浆,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包子。
他把袋子搁到了桌子上面,没有开口说话。
先把自己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茶。
“老张,先吃点东西。”
老韩把包子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张洪生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老韩,两个眼窝有点往下陷的样子。
“老韩,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跟我说吧,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该想明白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
老韩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手伸进公文包里面。
抽出了几份材料,摞在了桌子上。
“黄同新已经说出来了,茗源那个公司是他拿他哥哥的身份证去注册下来的,法人挂的是黄同军,可是实际上在背后管事的人是你,那两万块钱的业务费打进了他个人的账户里面,他说是你叫他先存着,以后会有用,这件事情,你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