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生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豆浆的温度是温的,喝着还有点甜。
他把嘴里的豆浆咽下去了以后才开口说话。
“公司是黄同新去注册的,法人是他哥,钱也是打到了他个人的账户里面,老韩,你自己也是干纪检的老人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在背后管事的人,会把所有的钱全部往别人口袋里面塞,自己一分钱都不沾的?”
老韩没有去接他这句话,他把材料又翻过了一页。
“李德福也已经交代了,黄同军不见了的那一天,是他照着你的意思把黄同军骗到你办公室里面去的。”
“黄同军之前在合作社里面放过话,说他要拿着真账本去纪委把你告了,李德福把人送到了楼梯口那个地方就走了,从那以后黄同军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一条,你又有什么说法?”
张洪生把豆浆搁到了桌子上。
他的几根手指在桌面上面无意识地敲了那么两下。
“黄同军那一天确实到我这里来过,他在我的办公室里面坐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谈的是茗源后面收购的一些事情,谈完了以后他就走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个人,李德福说是人被我给弄没了的——是他亲眼看见的?还是有什么别的证人?难道就光凭他这一张嘴来定我的事?”
老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张洪生没有把目光躲开。
“那张照片你又要怎么讲?”
老韩把那一摞材料的最底下翻开来。
从里面抽了一张复印件推到了桌子对面。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面,你还有黄同军,再加上李德福,你们三个人的合影,拍这张照片的时间,就是黄同军不见之前最后那几天。”
张洪生朝那张照片扫了一眼过去,嘴角往旁边扯了那么一下。
“我在泰安这个地方当县长也当了快十年了,下乡去搞调研,去剪彩,去开现场会,跟我一起拍过合影的人,往少了说也有一千多个,光凭这么一张照片能说明个什么事情?”
“这张照片能说明你跟黄同军两个人是认识的,也能说明你们之间一直都有往来。”
老韩的话里面开始带上了刺。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黄同军到你办公室里面来是谈收购的事情,那你们之间的这种往来,就不单单是认识那么简单了。”
“老韩。”
张洪生把上半身往前面倾了一倾。
“我跟黄同军两个人认识,这一条我认下来,他到我办公室里面来过,这一条我也认,合作社本来就是我主抓的项目,茗源又是合作的那一方,我一个县长亲自去过问合作方的事情,这到底哪一条违了规了?你要是手上能拿得出证据,证明我拿过哪怕一分钱不该拿的钱,你就直接走程序来办我,可要是你拿不出来,那我顶多也就是一个——监管没有到位。”
他讲到“监管没有到位”这几个字的时候,说话的语速放得非常慢。
工作上的失察,那只能算是工作失误。
它够不上犯罪,顶多就是背上一个处分,乌纱帽还是摘不掉的。
老韩把摊开的材料给合上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了自己的保温杯。
走到门口那个地方的时候,又把头回过来。
“你先吃着包子,孙小雅那边等一会儿还要过来找你核对几笔账目上面的细节,你要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随时叫人过来喊我就行。”
门没有被关严实,还漏着一条缝子。
走廊那头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传进来,隔壁房间里面也隐约有翻动纸张的动静传过来。
张洪生伸手拿起一个包子来,放嘴里咬了一口。
这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放凉了以后吃起来就有点发腥了。
他把嘴里面那一口咽下去了以后,又接着咬了一口。
孙小雅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的时候。
张洪生正闭着眼睛在那里坐着。
刚才的肉包子已经被他吃完了。
装包子的塑料袋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了桌子的角上。
这个细节被孙小雅看在了眼睛里头。
一个人坐在纪委的谈话室里面,还能把吃完的垃圾袋叠得这样整齐。
这要不是心态稳到了极点,就是在那里硬撑着。
孙小雅分不清楚张洪生现在到底是属于哪一种。
“张县长,我们接着来核对几笔账目。”
孙小雅把文件夹在桌上摊了开来,一支笔握在了手里面。
“合作社那三十万块的专项资金,财政拨款的审批单上面是你签的字,这一笔钱,你认不认?”
“认。”
张洪生回答得很快。
“那笔资金拨下去之后,里面就有十万块钱进了茗源的对公账户,茗源这个公司的法人是黄同军,可是按黄同新交代出来的话说,实际在背后控制公司的人是你,这笔钱进了茗源的账上以后,当天就被人用现金取走了五万,隔了一个星期,又分成两次把剩下的那五万也全部取走了,在账面上头,连一张实际收购过茶叶的凭证都找不到。”
孙小雅一边说着,一边把银行的流水单给推了过来。
“这十万块钱,它到底被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洪生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流水单。
他没有伸手去翻它,只是把最上面那一张扫了那么一眼。
“这个事情你问黄同新应该比问我更清楚,公司本来就是他去注册的,法人是他哥,账也是他在管,钱也是他去取的,我签的只是财政拨款——这个拨款是拨给合作社用的,合作社那边怎么去花,茗源那边又怎么去用,那都是具体经办的人的事情,你现在叫一个县长去盯着每一笔钱到底流到了哪里去,这个事情它不现实。”
“你的意思是,这十万块钱具体流向了哪里,你完全不知情?”
“我也不能讲是完全不知情。”
张洪生把自己坐着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后背靠到了椅背上面。
“拨款这个事是我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