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途也是为了支持合作社去发展茶叶产业，但是茗源那边把钱拿到手之后，有没有照着合同去办事，那笔钱是不是真的花在了收茶叶上——这个我得承认是我监管没有做到位，我是有责任的，可你现在跑来问我每一笔现金是被谁取走的、又花到哪个地方去了，这个事情我确实是搞不清楚。”
孙小雅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又抬起头来。
“那夏何丽那边的事情呢？”
张洪生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那么一下。
“夏何丽她是县中学的一个老师，我跟她两个人之间——”
“我要问的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
孙小雅开口把他打断了。
“我问的是，你让夏何丽替你保管的那个信封，它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就在纪委找你谈话的头一天，你让她赶紧把那个信封拿去烧掉？”
张洪生把嘴闭上了。
从昨天进来到现在，这是他头一回真正地沉默下来。
之前他也沉默过，但那是在肚子里面斟酌词句。
这一回的沉默，是被人家一下子戳中了他事先没有准备好的一个地方。
“那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是我自己个人的一些材料。”
他开口的时候，说话的速度明显要比刚才慢了一些。
“这些东西跟合作社的事情没有关系，我叫她拿去烧掉，是因为它们牵扯到了我个人的一些私事，我不愿意被别的人看到。”
“什么样的个人私事？”
“这个事情我不想去细讲它。”
张洪生把目光移到了窗户那边。
“哪一个人没有自己的一点私事，纪委管的是违纪违法的事情，总不能连个人的这一点私事也要追着问到底吧。”
孙小雅没有再接着往下追问。
她把这个问题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还特地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那黄同军这个人呢？李德福说黄同军最后去的地方就是你的办公室，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对于他的下落，你是不是真的一点点都不知道？”
“一点点都不知道。”
张洪生把这几个字讲出来的时候，眼睛并没有躲开孙小雅的目光。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头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还跟我握了一下手，跟我讲要回去等消息，打那之后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碰上了什么事情，这个我是真的不清楚。”
“你后来就没有问过他去了哪里？”
“我问过的，隔了有几天我还叫黄同新去联系过他，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我当时还跟黄同新说，这个人是不是又跑出去躲债了——他以前就有这么一个毛病，一欠了别人的钱就跑，跑出去一阵子又自己回来了，这在石桥镇也不算什么秘密，你随便在镇上找一个茶农问问就都清楚。”
孙小雅点了一下头，把这一条也记在了本子上面。
她把文件夹给合了起来，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张县长，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话就算我不说你心里头也明白——纪委立案调查不是闹着玩的事情，能说清楚的地方你就尽量把它说清楚，说不清楚的那些地方，我们会接着去核实，在核实完之前，你还得在这个地方多待上几天。”
张洪生把头点了一点，嘴上没有讲什么。
孙小雅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洪生忽然开口把她叫住了。
“孙科长，我能不能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按照规定的话，暂时还不行。”
孙小雅把头回过来。
“你这边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家里头说吗？”
“也没什么大事情，我就是想跟我老婆讲一声，这几天我不回去了，省得她一直惦记着。”
张洪生把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那个样子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算了，还是按规矩来办吧。”
门被关上了。
石桥镇这边。
审计组的人撤走了以后，合作社的院子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半。
原先堆在墙根底下的那些麻袋，都让茶农们给扛回去了。
反正这些东西也卖不出去，还不如先拉回自己家里头存着。
省得堆在仓库里面再捂出更多的霉点来。
老吴蹲在门槛上面卷着烟叶子。
他的手旁边搁着一台旧收音机，里头正放着秦腔的段子。
唱的正好是《辕门斩子》那出戏。
杨六郎要把杨宗保推出去斩了，佘太君就在那里骂自己的儿子。
老吴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哼了两句。
结果哼得跑了调，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建明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台秤的旁边拿扳手拧螺丝。
那个秤砣已经锈掉了，不管他怎么校，总是要差上个半斤八两。
老赵听见有脚步声传过来，抬头一看是他，手上的扳手就停住了。
“叶秘书。”
老赵从地上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自己的裤子上面蹭了两蹭。
“县里面那边……张县长那个事情现在是怎么说的了？”
“纪委那边还在查着呢。”
叶建明走到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把老吴递过来的烟接住了。
“你自己这边怎么样了？审计的人撤走了以后，没有人跑来找你的麻烦吧？”
“找麻烦倒是没有。”
老赵也跟着坐了下来，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就是那些茶农天天都跑过来问——李镇长已经被带进去了，黄秘书也被带进去了，那张县长那头呢？是不是也应该被带进去了？他们问的这些话，我一句也答不上来。”
叶建明抽了一口烟，没有去接这个话茬。
老吴在旁边哼了那么一声。
“李德福进去了，黄同新也进去了，就剩下那个最大的反而一点事都没有——这到底算个什么世道？”
“老吴。”
叶建明把烟灰弹到了地上。
“话可不能这么讲，纪委办案子那是照着规矩来的，该被查的人一个也跑不掉，但是规矩本身有它自己的一套流程，不是咱们自己在这里想当然就能定下来的，你现在在外面骂街倒是骂得痛快了，回头要是被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