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把脑袋回过去瞅了一眼。
那一盆文竹有半边已经枯成了柴火的样子了。
可是另外的半边却还在那里硬撑着绿,倔得简直一点道理都没有。
他把门拉了开来,走了出去。
张洪生拎着包从台阶上走下去的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子停在了花坛的旁边等着他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尾号是县府办的公务车,是专门配给他使用的。
他走到了车子的前头,伸出手去把车门给拉开了,后座上面搁着一个公文包。
那个公文包是王长兴提前替他塞进来的,里面放着的是一些“出差备用”的文件。
那是糊弄鬼用的东西,可是瞅上去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他把自己的旅行包往公文包的旁边一扔,正要弯下腰往车子里面钻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花坛对面停着的另外一辆车。
那是一辆白色的捷达,车门上头没有喷字。
可是车里面坐着的人他却是认得的——那是县纪委的副书记老韩,正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扭过头来往他这边瞄。
旁边还坐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一个在翻着笔记本,另外一个正在推开车门往下面走。
张洪生那只搭在车门上的手缩了回来,他把身子站直了。
没有开口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也没有扯什么“我要出差”之类的话。
他只是瞅着老韩穿过了花坛朝他这边走过来,老韩的步子是不紧不慢的,那张脸就跟平时在会议室里面撞见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张县长,”老韩站定了,话说得客客气气的,“纪委这边有几桩事情,得跟您核实一下子,徐书记正在楼上等着,请您过去走一趟。”
张洪生从自己的兜里面把车钥匙摸了出来,递给了旁边还杵着的那个司机,对他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司机伸手接过了钥匙,看看张洪生,又瞅了瞅老韩,嘴巴张了一张,结果什么也没敢往外蹦,转过身就溜了。
张洪生把那件深蓝颜色的夹克抖开了穿在身上,把扣子一颗一颗地全都扣齐了。
然后弯下腰从后座里头把那个黑色的旅行包和公文包拎了出来,攥在了自己的手里面。
“走吧。”
他没有开口去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因为他心里面是门清的。
老韩把身子侧了一侧,给他让了一步路。
张洪生就拎着那两个包穿过了花坛,往县委办公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花坛里面那些冬青树是刚刚才被剪过的,切口那个地方还渗着绿颜色的汁水,空气里面飘着一股青草的梗子被掐断了以后发出来的生腥的气味。
楼上某一扇窗户的后头,有窗帘的缝子动了一下。
叶建明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根底下,瞧着张洪生拎着那两个包穿过了花坛,老韩跟那两个年轻干部就走在后头。
太阳正毒辣辣地照着,明晃晃地打在张洪生那件深蓝夹克的后背上面。
他裤兜里面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那是夏何丽发过来的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我那个信封处理掉了没有,我说已经烧掉了,他沉默了几秒钟,就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就只给了我这么一个字。】
叶建明把短信扫完了以后就把它删掉了,直接拨了回去。
“夏老师,你在家里面吗。”
“在的。”
“那个信封还在不在。”
“……还在的。”
“你现在就把它带上,马上送到县委办这边来。”
他把电话挂掉了以后,又靠回到了窗台上面,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光里面打着旋,被穿堂风一刮就散掉了。
在楼下那个地方,老韩推开了县委楼的大门,张洪生拎着包迈了进去。
那扇大门在他的身后“哐当”一声合上了,发出一记闷闷的响声。
徐锦颜在办公桌的后头坐着,她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那一份是孙小雅刚刚才送过来的黄同新的谈话记录,记录里面把茗源的那一点破事交代得透透亮亮的——那个公司是他拿了黄同军的身份证去注册的,法人挂的是黄同军的名字,实际在背后控制的人却是张洪生。
每一笔钱是怎么走的全都是张洪生点了头,他不过就是跑跑腿罢了。
那两万块的“业务费”被打进了他的账户里面,也是张洪生吩咐他“先存着,以后会有用”,至于为什么要转这笔钱,他也没敢去问。
中间摆着的那一份是李德福补上来的证词,把黄同军失踪那一天的前前后后说得钉是钉铆是铆的——黄同军在他办公室里面放了什么样的狠话,他又是怎么给张洪生打的电话,怎么把人诓到了办公室的楼梯口,这之后张洪生又是怎么把他给打发走的。
这一段跟他之前交代过的张洪生叫他“不要再插手茗源资金”的事情是严丝合缝的。
右边放着的则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那是夏何丽在十分钟之前送过来的,胶口已经被撕开了。
徐锦颜把信封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子上面——那是拨款审批单的复印件、会议纪要的底稿、还有资金分配表。
在那张用手画的表格最底下,写着一行“预留——二十万”,后面没有写名字。
叶建明在桌子前面站着,把照片的事情、老赵藏账本的事情、还有黄同新在面摊子上把账本交出来的事情,全都三言两语地捋了一遍。
等到他把话说完了以后,徐锦颜老半天都没有吱声。
她把眼镜摘了下来,把那三份材料从左到右地码整齐了,又用手掌在上头压了一压,然后抄起了座机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老韩,张洪生同志现在在你那里吗。”
电话的那一头咕哝了几句什么。
“那好,你告诉他——黄同新今天一大早自己回来了,李德福那边也竹筒倒豆子了。他塞给夏何丽的那一点东西,原件跟复印件全都在我的桌子上面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