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雅接到传达室电话的时候,正啃着半个馒头。
她一听把馒头搁下,擦擦手往楼下走过去。
黄同新在接待室的长椅子上面坐着。
看见孙小雅走进来以后,他站了起来。
从旅行袋的夹层里头掏出了那本硬壳的账本,给她递了过去。
“我叫黄同新,是回来接受组织谈话的。”
“这一本是合作社跟茗源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的底账。”
“上面有一笔两万块钱转进了我的账户里面,写的是业务费,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经手过,账本上头记了是谁转的、哪一天转的、又是谁经手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孙小雅把账本接了过去,翻开一看。
这真的是原始的记录,并不是什么复印件。
纸的边角都已经磨得起毛了,上头还有不同笔迹留下来的涂改。
她把账本合上了,把黄同新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眼眶是一片乌青的,嘴唇也干得裂了口子。
脊梁骨算不上太直,可至少是没有弯下去的。
“黄同新同志,组织上已经立了案了。”
“你今天主动跑回来配合调查,这个态度我们是会记下来的。”
“你先到谈话室去吧,有些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黄同新点了一下头,拎起那个旅行袋,跟着她往走廊的尽头走过去。
走到了谈话室门口的时候,他把脚步顿住了,往走廊的另一头瞅了一眼——那一边有另外一间谈话室关着门,他不知道李德福是不是就在那里面。
随后他推门进去了。
李德福在折叠床上窝了整整一宿。
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被他听得真真的。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蹭到了门口那个地方,对着门板闷着声音说了一句。
“同志,我有话要讲。”
外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被打开了。
孙小雅站在门口,她的手里面还攥着那个笔记本。
“你说吧。”
“黄同军——”
李德福咽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
“他去年十月份跑到镇里来找我,一共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催款,那十万块钱的推广费还差五万块没有着落,第二件是……他跟茗源那边已经闹掰了。”
“茗源根本就不是他的公司,那是黄同新拿了他的身份证去注册的,他就是一个顶缸的,背后头真正在操盘的那个人——”
他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子,把那个名字给吐了出来。
“是张洪生。”
“黄同军那一天跟我讲,他不想再当这个傀儡了,他的手里面有茗源这几年的真账,不是拿给审计看的那种假货。”
“他还说了,张洪生要是再不把剩下的那五万块钱拨下来,他就把那本真账捅到纪委去,我当时劝他不要犯这个浑,可是他不肯听,再后来——”
李德福的手指头死死地抠住了自己的裤腿。
“后来张洪生叫我把黄同军诓到他的办公室去。’
“我打了那个电话,骗黄同军说县长要见他,黄同军以为是谈拨款的事情,就乐呵呵地去了。”
“我把他送到了楼梯口,没敢往里进。”
“那天下午他在合作社跟老吴嘀咕了几句,转头又塞给了赵德顺一包东西,打那以后,这个人就没有了。”
孙小雅把手里面的笔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看着他,开口问他道。
“你最后一次见到黄同军,是在张洪生办公室的门外头吗。”
“不是在门外头,是在楼梯口的那个地方。”
李德福把声音越压越低了,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楚了。
“他走进了张洪生的办公室以后,我就在外头等了一阵子。”
“后来张洪生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甩给我一句‘没有你什么事了’,我就滚蛋了。”
“那黄同军这个人呢。”
“我并不知道,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孙小雅把这些话全都给记了下来。
“李德福,你今天说出来的这些事情。”
“特别是黄同军进了张洪生的办公室之后就失踪了的那一段,有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给你作证。”
李德福想了老半天,最后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没有人能够作证,那天办公室的外头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
“所以眼下这个情况,就只有你这一张嘴了。”
李德福把头闷了下去,好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后他把头往上一抬,开口说了出来。
“我知道是这么一个情况,所以我才一直把它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可是黄同军塞给赵德顺的那一包东西……”
“要是那里头有什么能够对得上号的……那就不光是我一个人了。”
……
张洪生今天到得比鸡起得还要早。
走廊里面是一个人的影子也瞧不见的。
他摸出钥匙来把门给打开了,顺手就把门给关上并且锁死了。
桌子上面搁着的那一盆文竹,已经枯掉了半拉了。
他动手拉开了文件柜最底下的那一层抽屉。
柜子的里头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了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那个纸袋给拽了出来,把里头最后剩下的几样东西倒了出来:
是拨款审批单的原件、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字迹写得很潦草的便条。
审批单和存折被他给塞进了西装的内袋里面去了。
便条上面写着的就只是一个手机号码,还有一行“老地方”。
他把那张便条撕了一个粉碎,扬进了废纸篓的里头。
那台碎纸机在昨天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给清干净了,就连渣子也没有剩下一点。
他在老板椅上坐了下来,把桌子上面那些等着他来签字的文件挨个地画了圈。
防汛的物资、县道的养护、还有校舍的排查。
全都是些走走过场的活计,他签得却是工工整整的。
等到签完了最后的那一笔,他把身子往后面一靠。
把这一间办公室来回地扫视着。
墙上头挂着的那一幅“泰安县区划图”,边角翘得老高。
他在这间屋子里面已经坐了整整有十个年头了。
他站起了身子,把旅行包拎在了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