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生把嗓子压得很低,他说。
“是我,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吧——就明天下午。”
“车子你来安排,不用过来接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东西我全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没有多少东西,就只是一个包。”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
他“嗯”了两声,又补上了一句。
“等到了地方以后,这个号码不再用了,要是有事情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他把电话挂掉后,顺手把通话记录删掉了。
然后他走到衣柜的前面,把柜门拉开。
从最上面的一层拽出来一个旅行包。
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些证件。
包被他重新塞回到了衣柜的顶层,外面又拿了一件旧大衣给盖上了。
一起都收拾好后,张洪生在床沿上面坐了好半天。
窗子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
……
李德福在床上面翻了一个身,他身底下那张破旧的折叠床被压得“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他把眼睛瞪在天花板上面那盏永远都不熄灭的日光灯上。
从躺下来的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没有合过眼。
白天里从他嘴里面吐出来的那些话,那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的脑子里面来回碾着。
他提到了张洪生的名字,说到了那一通电话。
还讲到了张洪生让他“不要再插手茗源的钱”这件事情。
这种事情不算是开口去咬人,只能算是说漏了嘴。
可是既然已经漏出来了,那就是漏出来了。
他把眼睛闭上了,又在心里面想着。
张洪生要是已经知道他漏了嘴,会怎么来对付他呢?
是会出面保他一把?
还是会把他往死里头去踩?
他又翻了一个身,床上的弹簧把他的腰眼硌得生疼生疼的。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门缝外头的那条走廊里面传过来一阵脚步声。
听不出来那是值班的人去上厕所,还是又有什么人被逮了进来。
李德福猛地一下坐起了身子,把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掀。
对着门板的方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同志。”
外面的那一阵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已经想通了。上午的时候接着再谈吧。还有一些事情,我再跟你说道说道。”
门外头静了有几秒钟的时间。
那阵脚步声又往远处去了,估摸着是跑去报信了。
李德福把背靠在墙壁上面,瞅着那一扇镶了铁栏杆的小窗户。
天边那个方向已经透出来一丝极浅极浅的青灰颜色了。
他把手搁在了膝盖上面,手指头还在那里抖个不停,可是心里头那一块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忽然之间就裂开了一道缝——就好像是扛了几百斤重的麻袋,现在总算是卸下来了一只角。
黄同新一个人在那个面摊子坐到了后半夜。
他把剩下的最后一颗花生米夹起来放进嘴里面,嚼了老半天,嚼完以后就起身把旅行袋拎了起来。
他杵在面摊棚子的外头,往街上看过去,街上连一个鬼影子也没有。
他把手机摸了出来,按了开机键,手指头在通讯录里面划拉了几下,那个存着“张县长”三个字的地方就戳在屏幕上面,他盯了几秒钟,然后一狠心按下了删除键。
他拎着那个袋子往县委的方向走过去。
凌晨时候的泰安县城就像一个没牙的老头子,到处都在打着哈欠。
街上只有扫帚划拉着地面发出来的沙沙声,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突突地从旁边碾过去,它的尾灯在晨雾里面拖出来一道模模糊糊的红颜色的线。
他走到了纪委那栋灰楼的前面,就刹住了脚步。
他把头抬起来瞅了一眼那一扇还黑着的窗户。
传达室里头的那个老头正在听着早间新闻,音量被拧得贼小,就像蚊子在那里哼一样。
黄同新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面,把旅行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头,就那么等着天亮。
叶建明是被手机给震醒的,那并不是闹钟。
是付明亮发过来的一条短信,短信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昨晚那一趟车晚点了二十分钟,人已经到站了,车站的老孙说瞧见了一个拎着旅行袋的男的从出站口里头出来,跟一个人在广场上面说着话。
短信的后面又给他补了一刀:那个跟他说话的人就是你吧。
叶建明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他把身子翻过来,套上了衬衫,用凉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出门就往纪委那个方向奔过去了。
他走到纪委门口的时候,天上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的颜色。
他一眼就瞧见了黄同新蹲在马路牙子上头,那个旅行袋被搁在膝盖上面,下巴埋进了领口里头,那个样子像是在打盹,可是眼珠子却是瞪着的。
叶建明站到了他的旁边。
黄同新把头抬起来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来了吗。”叶建明向他问道。
“来了。”
“吃早饭了没有。”
“我不饿。”
叶建明也就没有再多啰嗦什么。
他踱到了旁边的那个早点摊子上,要了两杯豆浆和四个肉包子,用一个塑料袋提了回来,搁在了黄同新的脚边上。
然后他说。
“就算不饿你也得塞两口进去,进去以后头一顿是纪委的盒饭,那玩意儿可没有这个香。”
黄同新盯着那一袋包子愣了愣,伸手去捏了一个。
咬了一口,嚼碎咽了下去。
接着又是第二口。
一袋子里面的包子被他扒拉完后,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面沾的灰,把旅行袋拎了起来。
“叶建明。”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三层台阶,现在还算数不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
黄同新点了点头,把身子转过去,朝着玻璃门走过去。
走了几步以后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撂下了一句话。
“那个账本就在袋子里头,夹层里面,两万块‘业务费’的转账记录也都在,那不是我经手的东西,但我一直都留着。”
叶建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黄同新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