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摊的老板是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子,正在往锅里面下面条,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油光光的。
叶建明跟老板要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碟子花生米。
黄同新在对面坐了下来,把袋子搁在了自己的脚边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头,那个样子就跟一个正在挨训的小学生一样。
面条被端上来了。
叶建明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低下头去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连一声也没有吭。
黄同新把筷子拿了起来,接着又放了下去。
他看着那一碗面,里面的牛肉片切得薄薄的,几乎能透出光来,香菜在上面堆了厚厚的一层,热气一熏过来,他的眼圈就有点发酸了。
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扒拉进肚子里面去的了。
“你跑来找我,难道就只是为了请我吃这么一碗面?”
“也不全是这个意思。”
叶建明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面嘎嘣嘎嘣地嚼着,又接着说:“就是想告诉你几件事情。”
黄同新手里的筷子就那样悬在了半空当中。
“李德福已经进去了。他在里头熬了两天两夜,今天早上总算是开了口。虽然没有把全部的事情都撂出来,可是该往外吐的东西,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吐。张洪生那一边,下午的时候让人把办公室铁皮柜的钥匙塞给了王长兴,还吩咐他说,要是哪一天自己不在了,就把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都烧掉。还有就是——夏何丽的手里头攥着一个信封,信封里头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你比我要清楚得多。”
叶建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口气就好像是在念一份跟他们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通知书一样。
可是每当他吐出一个字来,黄同新的脸色就要白上那么一层。
“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是想要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
叶建明把筷子放了下来,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又说道:“就是想让你在进去之前,心里头好有个谱。到底是谁在扛着,谁在躲着,又有谁已经在动手烧纸了。”
黄同新把眼睛死死地盯在碗里面那层油花上面,一动也不动。
他开口说:“我晓得你接下来想讲什么。”
他的嗓子哑得就像是一架破风箱在拉一样,“你是想叫我进去以后,把该吐出来的东西全都吐干净,把张洪生给咬出来,你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叶建明听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烟掏了出来,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那一口烟喷向了路灯的那一圈光晕里头。
“黄秘书——”
他停顿了一下,又改口道:“算了,不叫你黄秘书了。黄同新,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给梅姐发那一条短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在心里头盘算些什么了——你是想回来,可是又不愿意灰溜溜地回来。你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来下。”
他把烟灰抖落在了地上。
“台阶我已经替你铺整齐了。人是你自己买了票回来的,并不是我动手逮回来的,这就是第一层台阶。在面摊子上咱们两个人见了面,可是我对你什么也没有问,你也对我什么也没有讲,这就是第二层台阶。等到明天一大早,你自己走到纪委的大门口去,就说是接到了通知主动赶回来的——那就是第三层台阶了。这三层台阶到底够不够你往下走,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黄同新抄起筷子来,把头埋下去扒了一口面条。
面条这个时候已经坨掉了,吃进嘴里糊了一嘴,他还是硬把它给咽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块石头一样。
他又说:“那一笔钱——就是那两万块的‘业务费’。我到今天都还没有摸清楚头脑,这笔钱到底是谁转出去的。”
他把筷子往桌子上面重重地一拍,抬起头来瞪着叶建明,“我去跟他们讲我不知道,纪委那边的人能够相信吗?”
叶建明盯住了他的眼睛,说:“你要是说自己不知道,就得拿出证据来才行。光靠一张嘴皮子在那里说,审计的那一帮人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可是不会认账的。可是你的手里面有东西——就是那本账本,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一直把它留在身边,不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黄同新就不再吭声了。
他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脚边上的那个旅行袋扫了一眼。
叶建明把这个动作看在了眼里,但是没有去点破它。
“面条的钱我已经付过了。花生米还剩下半碟子,你慢慢地嚼吧。”
叶建明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子,把烟头在桌角上摁死了,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接着说:“明天纪委是八点半开门。你到底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吧。”
他转过身子走掉了。
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面越走越远,到了最后就听不见了。
黄同新还是坐在那张矮凳子上面,面前摆着的是半碗已经坨掉了的面条,还有一碟子根本没有动过的花生米。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面摊的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他。
“小伙子,你这碗面已经凉透了,要不要我给你回锅热一热?”
黄同新说。
“不用了。”
他端起碗,把碗里头剩下的那些面汤灌进肚子里。
……
屋子里面的灯是黑着的。
张洪生正坐在沙发上,窗帘被扯开了一道缝。
茶几上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王长兴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人回来了,凌晨一点钟到的站,叶建明在出站口那里等着。】
张洪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短信删掉了,手机反扣放在桌子上面。
黄同新已经回来了。
他抄起了座机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就接通了。
听筒里安静得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