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把酒放到石桌上之后又把烟递了过去。
“也就是说县里的事情他都交待好了,市里也指了方向,叫我们不要再去找他了。”
赵江河接过烟来,把烟放在耳朵上。
“他认为你能够挖出那个盒子。”
“把保命的东西都放在你面前,不是信组织,就是信你,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让一个手中握有大量权力的人主动说出赃款,很难,但是也能说明另一件事情他畏惧你。”
叶建明没说话。
“把你逼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他才会刮下自己的鳞甲呢?”
赵江河看着他。
“张洪生是一只狼,田明礼是一条狗,马瘸子是一条泥鳅,狼叫你就窝里打,狗拴在你院子里了。”
“泥鳅滑走了,临走的时候把鳞片全部都给你了,这说明他知道一时可以逃跑,但是长不了。”
站起来之后就拿起塑料壶继续浇剩下的两盆月季花。
“留下来吃饭,吃面条,酱油拌的。”
厨房很小,电磁炉上蓝色火焰舔舐着锅底。
赵江河拿出了两把挂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搪瓷碗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头剥了一瓣蒜,咬了一口之后,辣得直抽冷气。
“老喽,年轻时半头蒜一口焖下去了。”
叶建明扒着面,突然问了一句。
“你儿子怎么样?吃蒜不?”
赵江河的手停了下来。
“他很讨厌臭味,在省里当处长的时候,回家吃饭都要先刷牙。”
“为了这事我骂过他,当官忘本,后来提了秘书长,更忙了,一年回不来两趟,他娘咽气的时候,他开完会才到医院,身子都凉了。”
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上个月接到一个电话,说想来看看,我说你爱回不回,挂了电话就后悔了,再打过去响了两声也没有人接,估计又去开会了,没有再打,昨天又打来一个电话说下个月回来。”
叶建明没有再说话。
赵元一是省府常委,秘书长。
救老头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这个名字。
但是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并不是不想去走这条线,而是时机还没有成熟。
有的关系,主动攀附上去就成了人情债。
等人家来找你的时候,那就是有交情了。
老头今天主动提出下个月回来,就是在给他递话。
赵江河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了对方。
“如果他活着的话,你见到他之后就不要多说什么了,让他看看你,他在省城待了这么长时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叫他瞅一个人不冲他笑,让他知道泰安还有会说话的人。”
叶建明接过信封,并没有马上打开。
把信封收在怀里之后就吃起面条来。
周日晚上,叶建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把本周的工作安排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徐锦颜发来了一条短信:
【会完之后,方诚说陈国栋吐出了新的材料,牵扯到县里一个退了好多年的老货,是谁还在核实,叫我先别声张,后天回来。】
叶建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已退休多年的老同志?
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徐锦颜是周一晚上才回来的,比原定的计划晚了一天。
星期二早上,她就把叶建明跟老韩叫到了办公室。
眼袋很深,应该是这两天在外边开会没有好好休息。
方诚刚刚发来的几页资料放在桌子上。
“陈国栋松嘴了。”
徐锦颜手指戳着材料。
“那家公司不是他姐夫出的钱,而是县里一个人出的钱,给了他二十万元现金用来注册公司,条件就是公司成立之后,县交通口的专项资金拨款都要从他公司的账户上过一遍。”
叶建明眼皮一跳,翻开了封皮:
【出资人沈万林,原泰安县交通局局长,现已退休。】
下面还有蚂蚁大小的一行字:
【此人是陈国宏的老上级,合作了六年。】
沈万林,叶建明认识这个名字。
在翻阅退休名单的时候看到过。
当时觉得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谁能想到陈国宏的上头还压着这么一个人物。
“陈国栋说,沈万林在退休之前搞了一个县道白改黑,六百多万的大盘子,在收尾的时候只剩下二十万的零头。”
徐锦颜手指在桌子上敲着。
“钱没有回给财政局,沈万林一句话就把钱转给了陈国栋去注册公司。”
她冷笑着说道。
“马瘸子在报纸背面写的陈国宏→陈国栋→市里,起点错了,起点是沈万林,马瘸子是不知道还是不敢写的。”
老韩把话说了下去。
“沈万林退伍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陈国宏是沈万林亲自培养出来的士兵,白改黑所获得的差额资金被交通局拿走之后,再绕一个弯回来注册公司,然后再回头去吃专项经费…这条路子跟农业口那帮孙子都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徐锦颜站起来拿起了白板笔。
原来画的几条藤蔓现在已经擦干净了。
她在中间重重地写下“沈万林”三个字之后,再往下拉线。
连上陈国宏,陈国栋,然后再连到市里那家空壳公司。
在沈万林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黑问号。
“人退出了,庙还在,陈国栋所说的一句话是暂时性的,要有东西支撑着,去交通局,调白改黑的账目,陈国宏还没有开口,沈万林这条线就由我们两个人亲自去查。”
转过头来盯着叶建明。
“手脚要快一些,陈国栋进去的消息恐怕已经被沈万林知道了。”
交通局的档案室在三楼的最上面一层。
有一股霉味掺杂着樟脑丸的味道。
档案员是一位胖乎乎的大姐。
接过调档函之后,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之后拿着钥匙去领路。
“白改黑啊,那是沈局长离任之前的收官仗,那年暑天,柏油路烫得都能烙饼了,沈局长天天扎在工地上,晒得直冒油,工程完事以后人瘦了一大圈。”
大姐一边开柜子一边唠叨。
“没想到,他前脚退了休,后脚陈国宏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