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动那三十万——那笔钱得追回来,该谁的责任就让谁担,可是你们等不起,今天下午我就去农业局和发改委,先从今年的农业专项资金里面调出一部分来,先把塌掉的棚给撑起来,撑到那笔钱被追回来为止。”
没有人再说话。
老汉端着水杯。
“叶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能够相信吗?”
“不用相信我,你们今天下午看农业局那边回过来的话就行。”
老汉看了他好半天,才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硬纸板搁在了桌子上。
“这个东西我不举了。”
有几个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叶建明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他们走出了县委大院。
下午,纪委的那间谈话室里。
上一回坐在这里的人是张洪生,这一次换成了田明礼。
田明礼走了进来,坐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了桌子上。
老韩把材料一份一份地在他面前摊开。
“田局长,去年十一月,城关镇蔬菜基地追加的那笔资金三十万,没有预算,是你签字拨出去的,钱到了基地的账上,宋大伟说是你打电话让他转走的——转到了茗源,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田明礼低下头看了一眼。
“有。”
“那你说说。”
“钱是我签字拨出去的,也是我让宋大伟转走的,目的是拿它去填合作社专项资金的那个缺口,那个缺口数你们已经查到了,跟汇总表对得上,张县长当时让我把城关镇的钱先挪过来补窟窿,等来年的预算下来了再补回去,钱到了茗源之后是怎么走掉的,我没有经手。”
“是张洪生让你挪的?”
田明礼顿了两秒钟。
“是他让我挪的,但是操作是我自己操作的,这个责任我认。”
单向玻璃的后面,叶建明把眉头皱了一下。
太快了。
承认签字,承认打了电话,承认转了账。
他把整条链子全都兜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源头一把推给了张洪生。
“张洪生在被调查的时候,交代了合作社的那八万块钱。”
老韩翻过去了一页。
“但是城关镇这三十万,他一个字都没有提,他说他不知道,你说他知道,你们两个谁在撒谎?”
田明礼的背还是挺直的。
但是那两只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双手平放到了膝盖上面。
“张县长记不记得,我不敢替他打包票,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钱是我签的、是我让转的,这个我不会推,但是动这笔钱,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我只是负责执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去看老韩,而是看着对面墙上的那行字。
坦白从宽。
天擦黑的时候,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徐锦颜办公室里那盏台灯,被拧到了最亮。
叶建明站在桌子前面,右手插在裤兜里面。
他刚刚从纪委那边回来。
老韩把田明礼下午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复述了一遍。
“太配合了。”叶建明开口说话,嗓子有点发哑,“配合得都不像是他这个人了。”
徐锦颜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今天从早一直跑到晚,常委会、合作社的审计、跟老韩碰情况,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沾到牙齿。
“老韩也是这么说的。”
她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
“问一句他能答上十句,签字、打电话、转账全都认了下来,就差把‘我是从犯’这几个字纹在自己的脸上了。”
叶建明把那本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头戳在“上面安排下来的”那几个字上面。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把张洪生供出来,换他自己一个从轻处理。”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上面’到底是谁。”
徐锦颜抬起眼:“不是张洪生吗?”
“张洪生都已经进去了,把锅全都扣在他的头上,死无对证,这一招不算新鲜。”
叶建明啪的一声把记录合上了。
“可是他说话时的那个语气——‘上面安排的’——一点也不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倒掉了的县长。”
他走到窗户边上,往外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倒像是在说一个……到现在还坐在台上的人。”
徐锦颜没有吭声。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张洪生的后台,是市里面的人。”
叶建明把身子转了过来。
“咱们碰不到那个人。”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有些话是不用说得太透的。
叶建明走回到桌子前头,把公文包往上面一撂,拉开了拉链,从包的最里面掏出了一沓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些发票的存根。
有餐饮的、有加油的、还有办公用品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年份从三年前一直排到去年,摞起来差不多有小半根指头那么厚。
徐锦颜把眉毛挑了挑。
“这是什么东西?”
“下午去搜田明礼的办公室,在他抽屉的最底下翻出来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面,还上了锁,钥匙被他藏在了钱包的夹层里。”
徐锦颜随手翻了两张。
几十块钱、几百块钱的报销票据,看上去平平常常的。
“就是普通的发票,这能有什么问题?”
叶建明没有去接她的话,他把那些发票一张一张翻了过来,让背面朝上。
每一张发票背面的右上角,都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符号——有圆圈、有叉号、有三角。
符号的旁边还写了一个数字,字小得很,铅笔的印子又很淡,不仔细去看的话根本就看不见。
徐锦颜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叶建明点着一张餐费的发票:“圆圈,7。”
又点着一张加油的票据:“叉号,13。”
再翻出来一张办公用品的:“三角,24。”
他把这三种符号分开,摞成了三小堆。
“画圆圈的有十七张,叉号的有九张,三角的有五张。”
徐锦颜拿起那张画了圆圈的发票,把它对着灯光看。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是田明礼管了五六年的预算,跟数字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不可能会闲得没有事做,在发票的背面乱涂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