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带上门走了。
叶建明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两笔钱——”
他把城关镇的流水和石桥镇的拨款记录并排摆好。
叶建明指着材料上的其中一行,他说:“两笔钱拨付的时间差了还不到半年,而且拨付的路径是一模一样的,由财政局拨到项目单位,再从项目单位转进茗源,茗源的账户在那段时间里还有大额现金被取出来的记录。”
“合作社那八万块钱,张洪生已经承认了,城关镇这三十万,是田明礼自己动手操作的,田明礼到底图个什么?”
“要么,这钱是他自己拿走了。”
徐锦颜把背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桌子上的那些材料。
“要么,他是在替别人拿钱。”
“替谁?”
徐锦颜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办法回答。
宋大伟只供出了田明礼一个人,田明礼到现在还没有开口说话。
所有的线索都收在田明礼一个人的身上——他到底是那个过河的小卒,还是那个在下棋的人?
说不清楚,只能等着他自己开口。
两人又把数据对了一遍。
材料被他们按顺序排列好,该标红线的地方标了红线,该复印的东西也拿去复印了。
做完这些事情,徐锦颜把背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眼眶,手指又按在太阳穴上面,转了两圈。
她把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合了起来,然后站起了身。
“明天找田明礼谈话,你也过来。”
说完这一句,她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文件。
叶建明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八点刚过,县委大院门口,天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叶建明刚刚走进办公室,杯子还没有端起来,就听见外面有吵闹的声音。
他走到窗户前面,往外头看。
铁栅栏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十几个,老人占了多数。
有个老汉举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面写着“还我大棚款”。
门卫老刘站在门里头,一只手紧紧攥着门锁,另一只手举着电话,脸色都变白了。
叶建明把杯子放了下来,下了楼。
老刘一看见他下来,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
“叶主任!这些人说他们要找县委的领导,我不放他们进去,他们就要——”
“把门打开。”
老刘愣在了那里:“这……”
“开。”
老刘把钥匙掏了出来,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叶建明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面。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有人出来了!”
“他是不是领导?”
“看着这么年轻……”
喊声忽然又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他身上。
叶建明没有说话,只是一张脸一张脸地看了过去。
“你们是城关镇蔬菜基地的承包户?”叶建明开口问。
“是!你是谁?”
“我是县委办的,叶建明,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
那个老汉往前挤了一步,手里的硬纸板差一点就脱了手。
“跟你说能有用吗?去年签了合同的钱,我们一分钱也没有见着!大棚塌了没有人管,水泵被人拆走了也没有人管,化肥让别人倒卖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管!镇上把事情推到县里,县里现在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进!你来跟我说——你能把钱变出来,还是能把那个大缺口给填上?!”
老汉的嗓子都喊劈了,脸涨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
旁边有人伸手去拉他,他把那只手甩开了。
人群呼啦一下又往前涌了一步,有人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叶建明的袖子——
“你们这些当官的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们的大棚塌了你管过吗?!”
那只手把袖子攥得死紧。
指甲在叶建明的手腕上划出了一道印子。
老刘想要冲过来拦住,被叶建明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不把手抽回来,就让人这么拽着。
“你们那三十万块钱,是去年十一月签的合同,钱从财政局拨到了基地,在账上只待了三天,就被转走了,转进了一个叫茗源商贸的户头。”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老汉的手发起抖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查过了,从上个星期一直到现在,我把近三年的专项资金拨付汇总表,一张一张地翻过了,你们这笔钱是后来追加的,没有预算,正常的流程根本走不通,是有人拿‘特事特办’的名义把它拨了出来,又被挪走了。”
叶建明看着他。
“这件事,县委正在查。”
老汉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松开了。
“你们在这个门口站上一天,冷风一直吹着,腿也站麻了,嗓子也喊破了,那都没有用,那三十万块钱回不来,想让它回来,就进来谈,我到会议室里去给你们看几样东西。”
他转过身,往楼里面走去,老刘把大门全部拉开了。
那个举着硬纸板的老汉,看了看叶建明的背影,第一个抬脚迈进了大门。
后面的人,也跟着他走了进来。
小会议室里面。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打进来,照在了桌面上。
叶建明让老刘倒了十几杯水,一杯一杯地在桌子上摆好。
他站到了桌子的中间。
把材料在桌上摊开。
“这是你们基地去年十一月份的拨款记录。”
他把手指头摁在那个数字上面。
“三十万,财政局把它拨了出来,在基地的账上待了三天。”
“然后就转进了这个账户——茗源商贸,那是张洪生指使黄同新开的一家空壳公司,一单正儿八经的生意都没有做过,你们的三十万进去以后,就被取成了现金,宋大伟昨天跟县委交代了这件事。”
屋子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问什么,钱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能要回来,我跟你们说实话——今天,纪委要找田明礼谈话,这笔钱就是他打电话让宋大伟转走的,能不能追回来,要看谈话的结果。”
老汉抬着头看他。
“但是有一件事,我今天就能给你们一个准话,你们的大棚,该修就得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