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就倒了一杯水给他推了过去。
宋大伟就盯着桌子上面那一份汇总表在看着。
“去年十一月那三十万……那钱不是我想要去动的，是那个田明礼——就是财政局那个田局长，是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讲是有一笔追加的资金，要拨到我们基地的账上来。”
“我说基地没有申请过追加啊，他说不用申请，特事特办，先把钱拨过来，然后再转到茗源那边去。”
“他说了为什么要转给茗源吗？”
“说了。”
宋大伟抹了一把脸。
“他说合作社那边的专项资金有一个窟窿，上面正在查，得先把窟窿给填上，钱从基地这边走上一圈，转到茗源，茗源再转回合作社——这样账面上就抹平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
“我当时不知道茗源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他让你转你就转了？”
宋大伟沉默了。
“叶主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田明礼管着预算，全县的专项资金拨付都要从他手里面过，他说特事特办，我能说不行吗？我要是说了不行，以后基地的正常拨款他就敢给我卡死掉，我不能拿几百号承包户的饭碗去赌。”
“再说了，那时候张洪生还是县长，田明礼跟我说，这事张县长是知道的，我就以为就是正常的账务上的处理……我是真的不知道那笔钱转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把公文包给打开了。
掏出了一沓纸，推了过来。
是城关镇蔬菜基地的银行流水单。
“钱在我账上就待了三天，就三天，然后就转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有回来过。”
宋大伟的声音忽然就低下去了。
“茗源那边收到了钱以后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
叶建明翻着那些流水单。
数字跟汇总表对得上。
跟王德贵说的时间也对得上。
他把头抬了起来。
宋大伟坐在对面，肩膀塌着。
“为什么今天才来？”
宋大伟把头低了下去。嘴唇动了动。
“怕。”
就这一个字。
“昨天您走了以后，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今天早上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站了有十分钟，想进来，腿迈不动，想走，又觉得走了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事情。”
“后来我想起了王德贵。他一个承包户，蹬着三轮车跑了三十里路给你们送账本，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叶建明把流水单收进了抽屉里面。
“东西先放在我这儿，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地跟徐书记汇报，你回去，该上班就上班，别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过这里。”
宋大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上，没有去拧。
“叶主任……田局长那边，他要是知道我来过了——”
“正常的拨款不会受影响的。”
叶建明看着他。
“不正常的就不一定了。”
宋大伟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九点半，徐锦颜办公室。
叶建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桌上摊着一份材料。
是财政局刚送来的自查报告。
徐锦颜抬头看了叶建明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沓流水单上。
“宋大伟交代了。”
叶建明坐下，把流水单摊在她面前。
把宋大伟的话说了一遍。
徐锦颜靠在椅背上。
“张洪生从来没提过城关镇这笔钱。”
“对，留置期间的交代里，他只说了合作社那八万，城关镇这三十万，一个字没有。”
“要么他不知道，田明礼没告诉他。”
徐锦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要么他知道，但不想说，三十万比八万大得多，说了，性质就变了。”
“我倾向于他不知道。”
“去年十一月，张洪生正被视频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然后后续一系列的事情……”
“田明礼在这个节骨眼上瞒着他往外拨钱，不是在给张洪生填窟窿，是在给自己填。”
徐锦颜看了他一眼，把财政局的自查报告翻开。
“要不是宋大伟来，这份报告就是正常的。”
“财政局自己查自己，查不出东西。”
“现在有两笔，经手人都是田明礼，走的同一条路。”
“财政局拨到项目单位，项目单位转茗源，然后消失。”
“张洪生只知道第一笔，第二笔他不知道，但田明礼知道两笔都瞒不住了。”
徐锦颜拿起座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韩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风。
叶建明说了两人的想法。
老韩听完之后说。
“田明礼这个人我了解一点，财政局干了快二十年，从科员到副局长，管预算五六年，业务熟，人也谨慎。”
“张洪生出事以后，他没跑，没请假，正常上下班，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知道跑了反而更糟。”
“现在可以找他了。”
徐锦颜把宋大伟的口供推过去。
“宋大伟已经开口了，田明礼让他配合转账，三十万转到茗源，这个口供加上汇总表的异常数据，够纪委找他问话。”
老韩点头。
“约谈，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不是留置，先问城关镇那三十万，看他怎么圆，圆不了，再往合作社那八万上引，两笔都是他签的字，他兜不了。”
“今天下午。”叶建明说。
“对，趁他还没收到风声，宋大伟今天来这里的事，应该还没传出去。”
老韩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
“叶建明下午也去，你比我们更了解这些数字。”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锦颜看着桌上那两份材料。
“一个说转了，一个说没转。”
“总有一个在撒谎。”
入夜。
办公室里摊了一桌子东西。
两人从下午对到晚上。
台灯的光圈打在桌面上，外面走廊早就没人走了。
门被推开。
小周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热气从杯口往上冒。
“徐书记，叶主任，喝点茶。”
杯子放在桌上。
徐锦颜接了一杯，另一杯推到叶建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