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子呢,就停在了一道铁栅栏门的外头。
门上头那块牌子早已经是锈得连字都瞧不清楚了。
他把车门一推开,一眼望过去就是七八排的大棚。
那些塑料膜大部分都已经破掉了,还有那么几排棚架子干脆就是塌在了那里,那些钢管是横七竖八地就戳在那一片泥巴里面。
徐锦颜她就站在旁边的那个地方。
“当初在立项的那一阵子,报上去的到底是多少亩呢?”
“报上去的数字是两百亩,可是实实在在建起来的还不到一百四十亩。”
“到现在还在出菜的,要是照着那表格上面来看,也就是个六十亩了。”
叶建明他就跟在她的后头。
那第三号棚子的外头,有一个老头子就那么蹲在那里。
他面前搁着一个空掉了的化肥袋子,那袋子里头呢,塞着的是几根早就已经蔫巴了的黄瓜。
叶建明就走了过去,给那老头子递了一根烟过去。
那老头子就把烟给接了过去,拿眼睛把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
“老人家,这个棚子是你种的?”
“是我儿子的,他早就跑到城里头打工去了,我就是替他在这里看着,种了一季的黄瓜,到了末了全都沤在了地里头。”
“那怎么就不拿出去卖呢?”
“卖给哪一个去?那些贩子全都不肯来,说是这路实在是太远了,早前倒是有一阵子,镇上那边有人过来收过的,可后来又是没人来了。”
“那是谁过来收的?”
“不认得的,是开了一辆破面包车过来的,是半夜里头来的,把那化肥拉走了好几趟呢,我那个时候还在这里寻思,这公家发下来的化肥怎么就没命地往外头拉——到了后头才算是弄明白了,那是叫人给倒卖掉了。”
徐锦颜她就站到了那老头子的面前。
“他们一共是来过几回了?”
那老头子这才算是留意到了她,把她看了看,又把叶建明看了看,那嘴里面就嘟囔了一句“倒是个女干部”,然后才开了口。
“都好几趟了吧,回回都是后半夜来的,鬼鬼祟祟的,那车子的上头还印着‘蔬菜基地专用车’呢,全他娘的是扯淡。”
叶建明和徐锦颜两个人就对了一下眼。
那七号棚,塌掉了一半的。
“叶秘书——”
王壮他就扛着一捆旧的喷灌管子,就站在那棚脚的根底下。
他看见了叶建明,又拿眼睛瞄了瞄旁边的徐锦颜。
“这一位是县委的徐书记。”
叶建明就说了。
王壮他就愣了好几秒钟,拿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徐书记……您怎么还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徐锦颜她也没有去绕什么弯子。
“这个棚子是谁修的?”
“哪有人修呀,塌了都有大半年了,这些钢管还是从隔壁那棚子里面扒过来的——隔壁那棚子也是塌了,就捡了几根还能用的过来撑一撑,要不然怕是连这几根都保不住了。”
“那镇上就没有人过来过?”
“人是来过的,可不是来修棚子的,那是来拉东西的,上个月把水泵给拆走了,上上个月又把配电箱也给搬了,后面那一个蓄水池的底都裂了,也是没人过来补。”
“你爹他人呢?”
“就在后头那个黄瓜棚里面,在收拾那几垄黄瓜呢,收拾出来了也是卖不掉的,可就是舍不得把它给扔了。”
王德贵他把腰给直起来的时候,叶建明就看见他那个颧骨又是高了一些了,那眼窝子也往里头陷进去了一块。
他一看见叶建明,那手里的锄头就停了停,把嘴往两边咧了一咧。
“叶秘书——不对,听讲你都升了,该叫你一声叶主任了。”
“王叔。”
叶建明就过去把他的手给握住了,那上头满满的全是老茧,糙得就跟那树皮子一样。
“您还是叫我小叶吧。”
徐锦颜就往前面上了一步。
“王师傅,去年那一笔叫人给倒卖掉的化肥,到了后来是退回来了没有?”
王德贵就把那只手放在裤子上面来回地蹭了蹭,又去握了握徐锦颜的手。
“徐书记,那化肥的事情是早就没有下文了,上头来的人说是正在查,查到了如今也没个音信,茗源公司都已经是倒了,那化肥也早就叫人给倒卖干净了,哪里还回得来呀。”
“可不光是那化肥的事情,去年十一月那阵子,镇上又来了人,讲是要搞那个大棚修复的项目,财政局直接就拨了三十万下来,那合同也是签了的,讲是要修大棚、修路,还要再建一个蓄水池。”
叶建明他那个心跳是猛地一下子就快了一拍。
“钱到了没有?”
“到没到我可不清楚,反正修是根本没修,钱的事,你得去问宋主任。”
“哪个宋主任?”
“蔬菜基地管理办公室的宋大伟,管着这个基地的,所有的项目都要从他手里过,化肥是他管,大棚也是他管,那三十万——也是他管着的。”
王德贵又补了一句。
“他今天不在这边,去镇上开会去了。”
宋大伟。
叶建明把这个名字给咬死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徐锦颜。
她没有说话,可是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在她脸上见过这个表情,这是在压着火。
走到了基地最东边的时候,天说黑就黑了。
云从山那边压了过来,一层叠着一层的,厚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一样。
风忽然就停了,烂菜叶子那股腥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面钻。
“得赶紧走了,这场雨小不了。”
话音还没有落下来,第一颗雨点就砸了下来。
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
连成了片,噼里啪啦地砸在那些钢管上面,发出空空的回响声。
雨来得太急了,跑是跑不回去了。
叶建明一把就拽住了徐锦颜的袖子,把她拉进了路边一个半塌的废棚里面。
棚顶的塑料膜只剩下了半边。
叶建明把外套给脱了,抖掉了上面的雨水,披在了她的肩膀上面。
她没有推让,把领口给拉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