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原话是‘田明礼在专项资金拨付的事情上面帮过忙’,具体帮了什么他没有往下说。”
“他这是在试探我们。”
徐锦颜说。
老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的时间。
“徐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张洪生这几天交代出来的东西是有规律在里面的——他只肯说那些已经瞒不下去的事情,不说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田明礼这个名字,他提了,可也仅仅是提了半句而已,这个分寸,您心里应该是明白的。”
张洪生这是把田明礼给推了出来,既是当诱饵,也是当盾牌来用。
意思已经很清楚的了:你们查到了眼下这个程度就足够了,再继续往下,没有人能兜得住。
挂掉了电话以后,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田明礼”这三个字,然后在外面画了一个圈。
她拨了叶建明的分机号码。
“市纪委那边刚刚来了一个电话。”
等到叶建明坐下来了,她把老方的话又给他复述了一遍。
叶建明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钟。
“他这是在试探我们。”
“对,田明礼要是慌了神,主动跑来找我们的话,那张洪生就赢了——他不用自己开口,外面的人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那田明礼会不会慌?”
“这就要看我们怎么去动了,你那边比对出什么来了?”
叶建明把城关镇那笔追加款项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徐锦颜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时间点,如果张洪生知道外面有人在查他,他应该是要收手的才对。”
“除非他并不知道,或者说,有人没有告诉他。”
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
如果这个说法能够成立的话。
那就是张洪生在外面被人查着,却有人在背后继续往他的窟窿里面填钱。
这个人要么是张洪生的同伙,要么就是比张洪生自己更加害怕事情暴露出来的人。
“财政局的自查报告到现在还没有报上来,就等他们自己往上报。”
“明白,那田明礼那边怎么办?”
“不着急,让他自己先慌上几天再说,张洪生在里面提了他的名字,这消息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面去的,等他自己坐不住了跑来找我们,比我们主动去找他要有用得多。”
叶建明点了点头。
入了夜以后,在213办公室里面。
叶建明对了一整天的数据了。
铅笔芯都断掉了几根,橡皮擦把表格的边缘都给擦出了毛边来。
他对得很慢,每对完一项就在旁边打上一个勾。
勾打得密了,表格边上就全都是铅笔留下的印子。
走廊里面的脚步声渐渐地稀了下来。
他起身去关窗子,已经入秋了,外面起了风,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面晃来晃去的。
有人在外面敲门。
叶建明把头抬了起来,就看见徐锦颜正站在门口。
“吃了饭没有?”
“还没有呢,把这几份对完了就去吃。”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叶建明也没有太在意,低下头去接着看他的数据。
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小周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着。
“叶主任,这是食堂的盒饭,徐书记特地让我去买来给你送过来。”
小周嘿嘿地笑了一下,关上门就走了。
饭盒是不锈钢的那种,拿在手里还烫着手。
他把盖子掀开来,里面是一份红烧茄子盖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里面还塞着一小盒酸奶。
食堂平时是不供应酸奶的。
他把手里那双筷子给掰开了,然后就把饭给吃完了。
那茄子是炖得很烂糊的,把那个汤汁拿来拌一拌饭,那味道是刚刚好的。
煎蛋的蛋黄,你拿筷子轻轻一戳它就破了,跟着就流在了米饭的上头,跟那酱油的颜色混在了一起,那个咸淡是正好的。
吃完了以后,他就把那个饭盒给洗干净了,就这么搁在了窗台的上头,在那里晾着。
然后就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那些数据都对完了,等到明天再跟你汇报吧。】
她那边呢,就给他回了一个字。
叶建明就把最后那一份报告给合上了,又拿手揉了揉眼睛。
这比对出来的结果是零零碎碎的,还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来。
可是有那么几个数字是在反复地出现的,跟田明礼签过字的那几张拨付单是高度地重合。
他就把这么几个数字单独列在了一张纸的上头,把它折好了,夹进了那一本笔记本里面去。
关灯的时候他往窗子外头看了一眼。
赵江河以前说过的那一句话,忽然之间就冒了出来。
“查账这东西,最叫人头疼的倒不是那些假账,而是那真账,偏偏就被人掐了头又给去了尾。”
走廊里那声控灯,就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又在他身后头一盏一盏地灭掉了。
外头的风是刮得更加地大了。
叶建明就把外套上头那根拉链,是一口气就拉到了顶的,两只手往那口袋里面一插,就往宿舍那边走了过去。
到了第二天,叶建明他这才是刚刚上班呢,那桌上的座机就跟着响了起来。
“张洪生今天的笔录已经是出来了。”
徐锦颜她把那声音往下压着,
“他就只问了一句——城关镇的那一个蔬菜基地,眼下还在不在了。”
叶建明他那几根手指头,是一下子就把那话筒给攥紧了。
“他这是在探路呢。”
“可不是嘛,他心里头是明明白白的,咱们已经是查到了合作社那一块了,所以他才着急上火的,想摸清楚咱们到底有没有往城关镇那边去查,那个蔬菜基地里面藏着的事情,比咱们起先料想的还要更加腌臜。”
叶建明就把那一份汇总表拿过来看了一眼。
“徐书记,光靠看报表那是不够的,我得亲自到城关镇去走一趟。”
“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电话挂掉了以后,叶建明就把那几张汇总表跟草图,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公文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