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颜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了，她把那些东西全都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几秒钟，没有马上开口。
“先把这些东西归档吧。”
她把那个笔记本推到了桌子的一边。
“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往外面说。”
“明白。”
她把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田明礼这个人我其实不太熟，不过他管的是预算这一块，如果真跟那笔专门款项的事情沾上了边，那问题就不是张洪生一个人担得了的了，先去把情况摸一摸。”
“好。”
徐锦颜停顿了一下，说话的语气忽然就松下来了。
“那间新的办公室还行吧？”
“还可以。”
叶建明这样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去接这个话，重新把笔拿起来，低下头去签她的文件了，叶建明就从里面退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在213办公室里面。
叶建明把那些东西重新又摊开了，按着时间先后的顺序又排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空的档案袋，把那张草图和复印件都装了进去。
把口封好了，又在上面写上了编号。
笔记本被他重新放回到抽屉里面锁好了，那张名片他倒是没有去动。
把这些全都做完了之后，他就靠在了椅背上面。
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树叶子边缘那一块已经开始在泛黄了。
叶建明把草图和复印件一起塞进了档案袋里面，把口封好了。
笔记本也被他给锁进了抽屉里面。
然后他就坐在那个地方没有动。
通讯录被他翻了开来，纸页已经变得软塌塌的了，边角上面全都是磨出来的毛边。
翻到了写着财政局的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就在上头停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就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我是县委办的叶建明，那个关于专项资金自查的通知，你们那边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收到了，叶主任！”
“你让田局长把最近这三年的专项资金拨付汇总表整理一份出来，明天就送到我办公室这边，徐书记这里要核对几个数据。”
“好好好，我这就马上去汇报！”
把电话挂掉了之后，他就把通讯录随手往旁边一丢。
张洪生这才刚刚倒了下去，他一个才刚刚提上来的副主任就伸手去调人家财政局的账。
要是田明礼那边警觉了起来，后面可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可是这是徐锦颜要的——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新来的这一位书记，他是想着要摸一摸家底，哪个又敢说出半个不字来呢。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叶建明他就把各个乡镇报上来的那一堆自查报告过了一遍。
石桥镇是报得最快的，陈建军那份报告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每一笔全都是列出了明细的。
老赵在那里面是帮了不少的忙，这些个数字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头就能随便拍得出来的。
可是城关镇那边的报告却是一直也没有来。
王德贵，就是那个蹬着三轮车跑来送化肥账本的老头子，他的名字叶建明到了这个时候也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城关镇那边既然是不肯报，他也就先不去催。
这个时候要是跑过去催，反倒会把事情给弄坏了。
等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财政局那边倒是过来了一个人。
是姓方的，戴着一副眼镜，是一个长得瘦瘦小小的姑娘，怀里面就抱着一摞材料走了进来，
“田局长他正在开着会实在是走不开，就叫我把这些东西先给送过来。”
那是六份汇总表，装订得倒是很齐整的，是三个年度的，每一年都有两份——一份是预算安排的，一份是实际拨付出去的。
每一份表的最后一栏签着的全都是田明礼的名字。
那字迹是写得很稳当的，是一点也不飘的，就好像是签字都签成了习惯了，根本就用不着过脑子一样。
等到那门被关上了以后，叶建明就把那些表全都给摊开了。
他从抽屉里面把那张复印件给抽了出来，就这么动手对着开始比对。
一行接着一行地去比对，同一个项目，预算上头是多少、实际拨下去了多少、又是哪一天拨下去的。
前面两年的表基本上还是能对得上的，有那么一些小数额的出入，也还都在那预算正常调整的范围里面。
等翻到了去年的实际拨付明细表的时候，他手里头那支铅笔就停了下来。
城关镇蔬菜基地，三十万，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
他就把那份预算安排表给翻了出来，对着那项目编号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没有。
这一笔钱在当初的预算里面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不是正常的拨付，这是一笔后头才添上去的钱，是没有预算的追加款——要么就是上头特批下来的，要么就是从别的项目里面给挪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份，张洪生那个时候早都已经因为视频的事情叫市委给批评过了，县委书记的位子也早就丢了，徐锦颜也才刚刚到任，合作社那边的调查也才刚刚开始。
王德贵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反映化肥被人倒卖的问题了。
就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头，居然还有人往城关镇拨钱。
叶建明把那一笔拨付单的编号给抄了下来。
跟石桥镇合作社那个缺口的数字并排写到了一块儿。
两个数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是时间线上是有重叠的——石桥镇的拨款在之前，城关镇的追加在后面。
中间隔着黄同军的失踪、张洪生被查、合作社被审计。
这些事情一件跟着一件炸开锅的时候，财政局那边的手居然还没有停下来。
他把那几份汇总表锁进了铁皮柜里面。
这一行数字现在还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还需要拿到更多的东西才行。
等自查报告全都收齐了以后，再跟汇总表去做一个系统的比对。
徐锦颜接到市纪委老方打过来的电话时，她正在翻看材料。
“张洪生今天上午的笔录里面提了一个人的名字——田明礼。”
她把手里的笔给放下来了。
“他交代什么了？”